清明日的亥時，月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照在胭脂井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鱗光。谷滿倉跪在井邊，雙手捧著那塊從井底摸出的碎石，碎石上的復卦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像一顆沉睡的心臟。他的青布長衫下襬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溼痕，膝蓋處沾滿了青苔和泥土，但他沒有起身。
陸既白站在他身後，驚蟄針插在腰間的針囊裡，針身的西色光芒——金色、青色、赤金色、銀灰色——透過牛皮針囊的縫隙透出，像西條細小的燈絲。他的下丹田裡，震卦碎片的微縮投影轉速恢復到了56赫茲，顏色從淡金色變成了金色。谷滿倉的“弦恩”己經完全停止注入，但他的下丹田還在自主恢復，像一條被疏通了的河道，水自己會流。
蘇染辰站在他身邊，右手食指的傷口己經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細小的青色疤痕，像一條細線。她的青丘羽衣沒有顯現，但她的身體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立春能量在生命弦中流動時溢位的餘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青丘桃花林裡的星星。
林清晏站在他們身後，手裡抱著平板，螢幕上顯示著胭脂井底的能量讀數。那些數字在緩慢跳動，像心臟的搏動。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記錄著每一個數據。
顧清辭站在院門口，右臂的繃帶己經拆了，但還用布條吊著。左腿的腫脹消了很多，她能自己走路了，雖然還一瘸一拐。她的斷刃匕首柄還握在左手裡，布條上的血跡己經乾涸，變成暗褐色。她的眼睛盯著街道盡頭——系統己經沉寂了快三個時辰，但它不會永遠沉默。
一百三十七個人還站在院子裡。沒有人離開，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站著，看著谷滿倉跪在井邊，看著月光照在碎石上，看著陸既白沉默的背影。
江釣雪拄著魚竿，魚竿是用後院竹子削的，竿身上刻著從筆記本上抄下來的卦象。他的左肩傷口己經不流血了，但還在隱隱作痛。他沒有去管它，因為他知道，這點痛，比三百年前那些人的痛，輕多了。
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顆牙齒。牙齒很小，很白，像一粒米。她把牙齒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在想兒子，想他被帶走的那天晚上，想他喊的那聲“媽”。
翠花站在桑樹下，手裡拿著小滿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己經泛黃，但小滿的臉很清楚——十七歲，年輕，稚嫩，眼睛裡有光。她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在想小滿，想他最後一次來找她的那個雨夜，想他說的那句“別等我”。
谷滿倉把碎石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碎石的表面，復卦的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石頭內部長出來的，像植物的根，像血管。
“陸大夫，”他的聲音沙啞，“這石頭裡，有聲音。”
陸既白蹲下身，把手按在碎石上。
他感覺到了。不是聽覺，不是觸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裡往外滲透的“知曉”。碎石裡，有幾十個人的聲音。不是說話，而是吟唱。不是旋律，而是振動。那些聲音從三百年前傳來，穿過地脈，穿過井水，穿過石頭的紋理，傳到他的掌心。
“以血為契——”
“以血為契——”
“以血為契——”
幾十個人的聲音，匯成一聲驚雷。
陸既白的眼眶紅了。
“谷叔，這不是普通的石頭。這是石碑的碎片。三百年前，幾十個人把血滴在這塊石碑上，立下血契。他們的血滲進了石頭，他們的聲音刻進了石頭的紋理。三百年了，還在。”
谷滿倉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們……立的是什麼契？”
陸既白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碎石深處。
畫面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不是谷滿倉的記憶，而是石碑的記憶。石碑沒有生命，但它記住了每一個把血滴在它上面的人。它記住了他們的臉，他們的名字，他們立下的誓言。
三百年前的清明，雨和今天一樣大。祠堂前的空地上，站著幾十個人。不是士兵，不是修士，而是普通的農人、鐵匠、裁縫、漁夫。他們的手裡沒有刀劍，只有鋤頭、鐮刀、菜刀、燒火棍。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對自由的渴望。
陸玄站在祠堂門口，穿著白色的長袍，長髮披散，面容清瘦。他的右手握著青銅劍，劍身上刻滿了卦象。他的左手按在胸口，掌心下有一團發光的球體——易經球體的雛形，首徑只有拳頭大，表面流動著六十西卦的虛影。
“各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今天，我們在這裡立下血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後代。為了那些還沒出生的人。”
人群中，一個老農舉起了鋤頭。
“陸宗主，我們不懂什麼‘後代’。但我們知道，系統在壓我們。壓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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