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未時，雨還在下。
不是傾盆大雨，而是綿密的、溫柔的、像母親手指穿過頭髮一樣的細雨。每一滴雨水都帶著淡淡的赤金色光芒，落在皮膚上不會濺開，而是像露珠一樣附著，停留幾秒，然後緩緩滲入毛孔。滲入的瞬間，會有一股溫熱的氣流從皮膚湧向心臟，再從心臟湧向大腦，最後在眼前炸開——不是疼痛，而是畫面。
陸既白站在青崖堂的臺階上，伸出手，接住一滴雨。
雨水落在他掌心，沒有立刻滲入，而是像一顆小小的水銀珠，在他掌心滾動。他感覺到那滴雨水在尋找他生命弦上的某個特定頻率——64Hz，他的基頻。找到之後，它開始滲入。溫熱的氣流從掌心湧入，沿著手厥陰心包經上行，經過大陵、內關、曲澤，到達膻中穴。在膻中穴停留了一瞬，然後分成兩路：一路向上，經過天突、廉泉，到達泥丸宮；一路向下，經過中脘、氣海，到達下丹田。
畫面炸開了。
他不是在青崖堂的院子裡，而是在另一個地方。一個他從未去過，卻又無比熟悉的地方。那是鋼鐵叢林市的時序監察院總部大樓，99層玻璃幕牆首插雲霄。他穿著深藍色的裁判官制服，肩章上綴著西顆金星——那是時序監察院的高階裁判官。他站在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裡，落地窗外是整個鋼鐵叢林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像一片發光的海洋。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標題是《節氣漏洞清除計劃·最終方案》。右下角有簽名欄，上面己經簽了一個名字：秦執律。在他的名字下面，空著一行，等著他簽字。
他的右手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微微顫抖。
“陸裁判官，”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秦執律，“簽了這份檔案，江南地區所有的節氣漏洞都會被永久清除。枕河鎮的那口井，胭脂井，會被填平。那些老人的生命弦會被徹底解放——不是修復，是解放。他們不會再痛苦了。”
“代價呢？”他聽見自己問。
“代價是，他們也不會再記得。不記得三十年前簽過協議，不記得自己的生命弦被鎖過，不記得胭脂井底有地脈的記憶。”秦執律的聲音很平靜，“不記得，就不會痛苦。”
他的筆尖又顫抖了一下。
“那陸既白呢？”他問，“那個沒有籤這份檔案的我，會怎樣？”
秦執律沉默了。
“他會在枕河鎮，守著青崖堂，用驚蟄針救人。他會遇到蘇染辰，會籤契約，會對抗系統，會引雨，會救人，也會受傷。”她的聲音很低，“他的弦會斷，會裂，會疼。但他會活著。活著，記得一切。”
他的筆尖停住了。
“哪一個更值得？”他問自己。
畫面碎裂。
陸既白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青崖堂的臺階上，雨水還在下，掌心的雨滴己經滲入，只留下一小片溼潤的痕跡。他的左肩舊疤不疼了，但下丹田的震卦碎片在劇烈跳動——不是危險預警，而是共鳴。他在共鳴那個“未選擇的人生道路”中的自己。那個穿著裁判官制服、站在99層高樓上的自己。
蘇染辰站在他身邊，也接住了一滴雨。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臉上有淚。
“染辰，”他輕聲叫她。
蘇染辰睜開眼睛，瞳孔深處青色的流光在劇烈旋轉。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我看見了。如果青丘沒有被滅族，我會是青丘的女王。我會坐在桃花林裡的王座上，接受百妖朝拜。你不會遇到我。因為我不需要逃到枕河鎮，不需要籤契約，不需要——”
“不需要什麼？”陸既白的聲音很輕。
“不需要你。”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但我寧願需要你。”
陸既白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淚。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淚。
“我也看見了。”他說，“如果我沒有接過爺爺的驚蟄針，我會是時序監察院的裁判官。我會籤一份檔案，填平胭脂井，清除所有的節氣漏洞。枕河鎮的人不會再痛苦，因為他們不會再記得。”
“你簽了嗎？”
“沒有。”他笑了，“那個我沒有籤。他還在猶豫。”
“他會的。”蘇染辰握住他的手，“因為不管在哪條路上，你都是你。你都不會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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