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申時，陽光從西邊的桑樹梢斜射過來，把青崖堂的院子切成明暗兩半。秦執律被帶走己經過去了快一個時辰，但空氣裡還殘留著協議之核碎片那黑色光芒的餘韻，像一層薄薄的灰燼覆在每個人的生命弦上。一百三十七個人還站在院子裡，沒有人離開，但他們開始低聲交談，聲音像遠處的雷，悶悶的，不真切。
陸既白坐在胭脂井的井沿上，自由針插在腰間的針囊裡，針身的青金色光絲在斜陽中微微閃爍。他的下丹田裡，自由碎片在緩慢旋轉，頻率在64Hz到72Hz之間波動。他的左肩舊疤不疼了，但他的眉頭緊鎖。秦執律被帶走時的那句話——“你的針再強，也解不開系統的‘終極協議’”——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蘇染辰站在他身邊，右手食指上那道細小的青色疤痕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的青丘羽衣沒有顯現，但她的身體表面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她的眼睛盯著院門口——她感覺到了。不是危險，而是某種更隱晦的、像蜘蛛網一樣黏稠的東西正在靠近。
顧清辭坐在青崖堂的門檻上，手裡還握著小滿的筆記本。她的右手掌心那道紅色疤痕己經結痂，癢癢的，但她沒有去撓。她的母親顧秀蘭還在監察院的退休人員公寓裡，鐵組長答應去救她，但鐵組長自己都自身難保。她的腦子裡亂得像一團麻。
林清晏蹲在後院的牆根下，手裡抱著平板，螢幕上的資料在跳動。他在監測周圍的生命弦活動。突然，螢幕上的波形圖出現了異常的密集峰值——不是一個人，而是至少二十個人。他們的生命弦頻率都是60Hz，固定頻率，沒有波動。那是“審查組”的標準配置——被協議程式碼鎖定了生命弦的人，沒有情緒，沒有波動，只執行指令。
“來了。”林清晏的聲音發緊。
院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不是鐵組長那種沉重的軍靴聲，而是更輕、更均勻的、像節拍器一樣的腳步聲。二十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人魚貫而入，他們的制服上沒有荊棘纏繞的眼睛，也沒有鎖鏈纏繞的眼睛，而是一面盾牌——盾牌上刻著一個天平。那是“婚姻審查部”的標誌，時序監察院下屬的一個專門部門，負責查驗所有“異常婚姻”的真實性。
領頭的女人走進院子，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頭髮盤成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戴著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像兩顆玻璃珠。她的右手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箱子上有細密的程式碼節點在閃爍。
“陸既白，蘇染辰。”她的聲音像電子合成音，沒有溫度，“我是婚姻審查部的高階審查官，代號‘天平’。根據系統第1089號指令，你們於驚蟄夜簽訂的《人妖臨時婚姻協議》被列為‘異常婚姻’，需要進行‘真實性查驗’。查驗期間，你們的一切行為將被即時監控。如有任何‘表演痕跡’，協議將被判定無效，你們將被強制‘解除婚姻’，並接受‘社會價值重估’。”
她從金屬箱裡取出三個巴掌大的圓形裝置，表面有細密的程式碼節點，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那是“監視之眼”，可以懸浮在空中，從任意角度拍攝，同時記錄生命弦頻率、情緒波動、甚至思維活躍度。
“這三個監視之眼將部署在青崖堂的臥室、廚房和院子。它們會記錄你們的一舉一動，包括但不限於：同桌三餐、共同勞作、夜間同居。查驗期為三天。三天後，我會根據記錄資料，判定你們的婚姻是否真實。”
陸既白站起身，看著那三個懸浮起來的監視之眼。它們的“眼睛”睜開了，瞳孔中有細密的光在流動，像無數只細小的蟲子在爬。
“如果我們拒絕呢？”
“拒絕即視為‘協議無效’。”天平的聲音依然沒有溫度，“你們將被強制解除婚姻，陸既白的能力波動將不再被掩蓋，蘇染辰的人類身份將被撤銷。兩人均被列為‘極端危險分子’，執行‘資源回收’。”
院子裡安靜了。一百三十七個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陸既白和蘇染辰身上。
蘇染辰握住陸既白的手。
“我們接受。”
天平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二十個灰衣人跟著她走出院門。三個監視之眼懸浮在院子上空，一個飛向臥室，一個飛向廚房，一個懸停在院子中央，像三隻永不閉上的眼睛。
第一個監視之眼部署在廚房的灶臺上方，正對著灶臺和餐桌。它的瞳孔中有細密的光在流動，能捕捉到任何微表情、微動作、甚至生命弦的微小波動。如果陸既白和蘇染辰在吃飯時“表演”——比如刻意給對方夾菜、刻意微笑、刻意說“你辛苦了”——監視之眼會記錄下生命弦頻率的異常波動，因為“刻意”會引發生命弦的緊張，頻率會從正常值跳到一個更高的值。
第二個監視之眼部署在臥室的房樑上，正對著那張木床。床不大，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躺下。但陸既白和蘇染辰從來沒有真正同床共枕過——契約婚姻以來，蘇染辰睡廂房，陸既白睡診室。今晚，他們必須睡在一起。監視之眼會記錄他們的睡眠姿勢、呼吸頻率、甚至心跳節律。如果兩個人的心跳不同步——正常夫妻的心跳會有一定程度的同步——就會被判定為“表演”。
第三個監視之眼部署在院子的桑樹上，正對著胭脂井和石磨。它負責記錄“共同勞作”——比如一起挑水、一起磨豆子、一起曬藥材。如果兩個人的動作不協調、節奏不一致，或者一個人明顯在等另一個人，就會被判定為“表演”。
三天。七十二小時。西千三百二十分鐘。每一分鐘，都在被監視。
陸既白站在廚房裡，看著灶臺上那個懸浮的監視之眼。它的瞳孔在緩慢轉動，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他能感覺到它在掃描他的生命弦頻率——64Hz到72Hz之間的波動。它在記錄他此刻的緊張：頻率跳到了68Hz，比正常值高了4Hz。
蘇染辰站在他身邊，也在看那隻眼睛。她的生命弦頻率是72Hz，此刻跳到了76Hz——緊張。她深吸一口氣，頻率降回了72Hz。
“既白，我們得做飯了。”
“做什麼？”
“你會做什麼？”
“我會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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