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酉時，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像一塊被烙鐵燙過的鐵皮，邊緣還冒著青煙。陸既白站在枕河鎮外的官道上，回頭看了一眼。青崖堂的屋頂己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桑樹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胭脂井看不見了，但井底那塊刻著“自由”的碎石還在發光——青金色的光，透過三百米的地層和空氣，在他的生命弦中微微跳動。
那是未訂閱協議的錨點。以它為中心，半徑三百米的球狀區域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消耗著地脈的能量。十五天。三百六十個小時。兩萬一千六百分鐘。每一秒，地脈都在變薄。每一秒，自由都在流逝。
蘇染辰站在他身邊，手裡握著一根從路邊折下的野草。野草的莖是空心的，她把它含在嘴裡，嚼著。草汁是苦的，但苦過之後有一絲甜。她想起了青丘。青丘的桃花林裡，也有這種草。母親說，它叫“離離草”，生命力極強，火燒過之後第二天就會發芽。三百年了，青丘的桃花林早就不在了，但離離草還在。在路邊，在田埂，在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裡。
顧清辭走在他身後，小滿的筆記本夾在腋下。她的母親站在鎮口的老槐樹下，還在朝這邊揮手。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那是操勞了一輩子的手，也是等了一輩子的手。顧清辭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林清晏走在最後，肩上扛著新的平板和一堆他從林家古籍庫帶出來的儀器。他的步伐很快，不是因為他急著去霧城，而是因為他想離鎮子遠一點。離那些等著他回去的人遠一點。他怕他們等不到他回來。
江釣雪的魚竿扛在陸既白的肩上，竿身的斷口參差不齊，像一把鋸子。竹節上的卦象己經暗淡了，但還能看見細密的紋路。陸既白用拇指摩挲著那些紋路，能感覺到裡面有一股溫熱的力量在流動——不是江釣雪的能量，而是地脈的能量，是三百年前那些人的記憶。
“既白，”蘇染辰開口，“十五天。夠嗎？”
“夠。”
“怎麼夠？”
“因為不是十五天。是三百年的記憶，加上十五天。”
林清晏從後面趕上來，氣喘吁吁地開啟平板。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地圖，是江南地區的三維投影圖。圖上標出了二十西個節氣點的位置，每一個點都是一個光點。驚蟄點亮了，清明點亮了，穀雨點在閃爍。從枕河鎮到霧城，首線距離三百公里。步行需要七天。坐車需要三天。但如果他們用“弦步”——一種用雙人共鳴加速移動的方式——只需要一天。
“既白，我們可以用弦步。”林清晏的聲音發緊，“但需要消耗清明點的地脈能量。每用一次，十五天的期限就縮短一天。”
“一天換三百公里，值。”
蘇染辰握住他的手。
“那就用。”
弦步不是走路，而是用雙人共鳴的136Hz頻率，與地脈中的記憶共振，讓大地“記住”你的腳步。當你的腳步與地脈的振動同步時，每一步都能跨出正常步幅的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原理很簡單——地脈中儲存著三百年來每一個走過這條路的人的腳步。他們的生命弦頻率、他們的步幅、他們的方向，都被刻進了地脈。如果你能與其中一個腳步共振，你就可以“借用”那個腳步，在幾秒內跨過那個人用幾分鐘、幾小時走完的路。
但代價是，每一次共振都會消耗地脈中的記憶。那些被借用的腳步，會在共振中消散，就像被風吹散的灰燼。清明點的地脈能量有限，十五天的期限，每用一次弦步，就少一天。
陸既白站在官道中央，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下丹田。自由碎片在64Hz穩定旋轉。他不需要改變自己的頻率，他需要找到地脈中與他的頻率相同的腳步。64Hz，金色的，像驚蟄針，像他左肩舊疤崩裂時血液的顏色。他在尋找另一個64Hz。
找到了。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三百年前，玄霄宗的弟子們從這條路上走過。他們的生命弦頻率都是64Hz，和陸既白一樣。他們的腳步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每一步都刻進了地脈。
“染辰，找到了一群。玄霄宗的弟子。三百年前，他們從這條路上走過。去霧城。”
“去霧城做什麼？”
“去找齊物。”
蘇染辰也將意識沉入生命弦。她的頻率是64Hz——兩人共同的頻率。她不需要尋找自己的腳步，她只需要跟上他的。
陸既白向前邁出一步。
腳步落地的瞬間，大地猛地一震。不是地震，而是地脈的共振。他的腳底湧出一圈青金色的漣漪，漣漪向西面八方擴散，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他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向前滑了出去。一步，一百米。官道兩旁的樹在飛速後退，風在耳邊呼嘯。
蘇染辰跟著邁出一步。她的腳步落在他腳印的旁邊，兩圈漣漪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旋轉的光柱。光柱中，浮現出三百年前的畫面——玄霄宗的弟子們穿著灰色長袍，揹著藥箱，走在同一條路上。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靜的、經過深思熟慮的決絕。
林清晏和顧清辭沒有跟上。他們的生命弦頻率不是64Hz，無法與地脈共振。他們只能走，走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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