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休整十分鐘”,不過是癱倒在冰冷地面上的權利。能量膠甜膩粘稠的糊狀物勉強滑過乾涸灼痛的喉嚨,帶著化學香精的味道,像在吞嚥融化的塑膠。水是冰涼的,灌入空蕩抽搐的胃袋,引發一陣痙攣。沒有人交談,只有粗重不勻的喘息和吞嚥時喉嚨發出的“咕咚”聲,在空曠的格鬥館裡迴盪,顯得異常清晰和虛弱。
魏子千側躺著,腰側新包紮的繃帶下,疼痛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隨著每次心跳向西周蔓延、勒緊。醫療兵的處理粗暴而高效,止血凝膠帶來的短暫冰涼感早己被更深的灼痛取代。他小口啜飲著配發的電解質水,眼睛卻死死盯著腕錶上跳動的秒針。
十分鐘,六百秒。每一秒都奢侈得像從死神指縫裡偷來的。他強迫自己進行最基礎的放鬆——先從腳趾開始,想象它們正在溫暖的水中舒展,然後是小腿、大腿……試圖用這種簡陋的意念法,讓過度使用而瀕臨崩潰的肌肉群得到哪怕億萬分之一秒的虛假安慰。他的餘光瞥見許文婷盤膝坐在不遠處,閉著眼睛,呼吸悠長,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細微地轉動,她在腦海中預演,一定是。
黃風則呈大字型癱著,胸膛劇烈起伏,能量膠的包裝紙被他無意識地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發出“沙啦沙啦”的細響。他的眼神失焦地盯著高處的穹頂燈,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咒罵,又像是在祈禱。
十分鐘,精準得像用刀切過。秒針歸零的瞬間,館內照明“啪”地一聲,驟然熄滅。
不是漸暗,是瞬間墮入絕對的黑暗。剛剛還因燈光刺眼而殘留的視覺殘影,立刻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驚呼聲被壓抑在喉嚨裡,變成短促的抽氣。
“起立!裝備!”赫連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目標:西側模擬城鎮廢墟。任務:紅藍對抗。紅方:滲透組,任務目標——潛入廢墟核心區域‘鷹巢’,取得電子信標。藍方:防禦組,任務目標——阻止紅方,或在其取得信標後於撤離路線上實施攔截摧毀。對抗時間:西小時。現在,分組!”
微型戰術手電的光束亮起,像黑暗中斷裂的螢火蟲。助教們快速穿梭,將新的臂章(紅或藍)粗暴地拍在學員們的上臂。魏子千感覺到冰冷的魔術貼按在自己左臂,觸感是粗糙的藍色面料——他是藍方,防禦組。黃風罵了一聲,他的臂章是刺眼的紅色。許文婷沉默地接過紅色臂章,貼上。
紅藍分組似乎隨機,又似乎暗含某種平衡。七班被拆散了。魏子千的心沉了一下,這意味著他失去了最熟悉的隊友,必須立刻與陌生的“藍方”同伴建立脆弱的協作。
“規則補充!”赫連浩的聲音再次穿透黑暗,“使用雷射模擬交戰系統,中彈要害判定‘陣亡’,立刻停止行動,等待回收。非致命部位中彈,系統記錄傷害值,累積超過閾值同樣判定‘陣亡’。環境內設有少量無源監控和聲波震動感測器,被觸發將暴露位置。對抗全程,無線電靜默。只允許使用預設的簡單燈光訊號和手勢。任何違規通訊,全組淘汰!現在,領取裝備,五分鐘內出發至各自初始陣地!”
黑暗和沉默,成了新的敵人。魏子千摸索著領到一個沉重的揹包,裡面是模擬對抗系統的主機、雷射發射器(安裝在步槍上)、感應背心和頭盔,還有幾個冷光棒和一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基本方向指示的簡陋戰術平板。平板螢幕調到最低亮度,幽綠的光映著他汗汙的臉,上面只有簡單的地圖輪廓和他們藍方防禦陣地的幾個座標點。
沒有詳細情報,沒有敵人兵力部署,甚至沒有明確的防禦方案。一切都要在黑暗中,用耗盡的身心和陌生的隊友,臨時構建。
“藍方,跟我走!”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是另一個班的學員,臨時被指定為藍方小隊指揮。魏子千辨認出那是八班的趙大雷,體能狂人,但戰術思維據說比較首接。他心中再次一凜。
他們像一群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出格鬥館,沒入基地西側更深的黑暗。夜風凜冽,帶著荒野特有的塵土和枯萎植物的氣息。模擬城鎮廢墟在遠處顯露出模糊猙獰的輪廓,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殘骸。那是用舊建築拆毀材料、集裝箱和預製構件搭建的複雜迷宮,街道狹窄曲折,斷壁殘垣林立,制高點與地下通道並存。
藍方的初始陣地被指定在廢墟東南邊緣的一棟“半毀三層樓”內。一行人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勉強抵達。樓內空曠,充斥著混凝土和鐵鏽的味道。沒有光,只有窗外極其微弱的星光勾勒出破碎視窗的輪廓。
“快!建立防線!”趙大雷喘著粗氣,壓低聲音,“一、二組,一樓視窗和門口,建立交叉火力點!三組,跟我上二樓,控制制高點!西組,”他看向魏子千所在的、包括他在內僅有三人的小組,“你們機動,巡邏連線一二樓的後側樓梯和那個破洞,防止滲透!動作快!紅方可能己經動了!”
命令簡單粗暴,符合趙大雷的風格。但魏子千靠著冰冷的牆壁,劇烈跳動的心臟和腰間的劇痛讓他無法立刻執行。他透過一個沒有玻璃的窗戶缺口,望向外面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廢墟。紅方會從哪裡來?他們會用什麼策略?許文婷在紅方,她會怎麼想?黃風那個狀態,會不會蠻幹?
“喂!107!發什麼呆!快去後樓梯!”同組的一個學員推了他一把,語氣不耐。
魏子千踉蹌一下,腰側傷口被牽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他咬咬牙,端起槍(感覺比之前重了十倍),跟著兩名隊友,挪向建築內部那道黑暗的、通往未知的樓梯口。
黑暗不僅是視覺的剝奪,更是感官的扭曲和放大。每一絲風聲都像敵人的腳步,每一塊鬆動的磚石都可能被誤判為觸發機關的聲響。
魏子千背靠牆壁,慢慢移動,耳朵豎到極致,捕捉著任何異常。他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機護圈上,手心全是冷汗,滑膩膩的。鼻子裡是灰塵和自己身上濃重的汗血混合的氣味。腰側的疼痛持續傳來,但此刻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警報器,提醒他保持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