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抉擇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藍色臂章。
那片小小的深藍色魔術貼,在戰場昏暗的、夾雜著煙霧和戰術手電散射光的環境裡,幾乎隱沒在偽裝迷彩的底色中。但魏子千知道它在那裡,緊緊地縫在衣袖上,像一道沉默的烙印,提醒著他此刻的身份——藍方,防禦方,這座被紅方猛烈攻擊的“鷹巢”最後的守衛者之一。
遠處主建築方向,交火聲正酣。那不是前期試探性的零星槍響,而是密集到幾乎連成一片的爆豆聲,間或夾雜著震撼彈低沉的悶爆和玻璃破碎的脆響。他彷彿能隔著牆壁和夜色,看到樓內己方隊友在樓梯、走廊、房間中節節抵抗、且戰且退的身影。制高點,那個可以俯瞰整個核心區域、掌控火力支援命脈的三樓東側視窗叢集,如果丟失,整個藍方的防禦體系將徹底崩潰,像被抽掉承重牆的樓房,再無回天之力。
必須回去。必須在那之前,從側翼或者後方,給樓內的隊友哪怕一絲支援。
他一咬牙,牙關緊咬的力道讓本就乾裂的嘴唇滲出一絲血腥味。這個微小的痛楚反而讓他的大腦冷靜下來。他從戰術背心側面的快拔袋中,極其熟練地摸出一根冷光棒,手指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了掰折點。用力,掰彎,“咔”一聲輕響,棒體內壁的玻璃管碎裂,兩種化學液體瞬間混合,幽綠色的熒光如同鬼火般亮起,照亮了他滿是油彩和汗水的臉。
他用力將冷光棒扔向紅方主力迂迴的大致方向——那片他剛才潛伏時聽到異響、推測出敵人可能利用來側襲的坍塌圍牆後方。冷光棒在空中劃過一道低矮的拋物線,落地後彈跳了兩下,滾進一堆碎磚瓦礫間。幽綠色的冷光瞬間照亮了一小片區域,照出了地面上雜亂的腳印和一根被踩斷的枯枝。
這光太顯眼,紅方的人不是瞎子,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並避開,甚至可能根據光源反推出他所在的大致位置。但這短暫的幾秒,甚至十幾秒,這鬼火般的綠光能標識出敵人大致方位和動向——是從哪個方向來的,有多少人,移動速度如何。這己經足夠了。
然後,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貓著腰,沿著牆根向建築外牆上那個被火箭彈(模擬)炸開的破洞方向移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踢到碎石發出聲響,但右腿每邁出一步,左側腰腹的傷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灼痛。那裡包紮的繃帶早己被汗水浸透,失去了緊縛的效果,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肌肉的扭動,都在讓那道還未癒合的裂口,緩緩地、持續地張開。
溫熱的液體,順著腰側流下,浸溼了戰術腰帶的內側,與汗水混合在一起,帶來一種黏膩而冰冷的觸感。
就在他靠近破洞,幾乎能聞到洞口飄出的、樓內特有的混合著煙塵、火藥和血腥氣的空氣時——
破洞內側的陰影裡,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撲了出來!
沒有腳步聲,沒有衣料摩擦,甚至沒有呼吸聲。動作快如獵豹,從純粹的黑暗中彈射而出,帶著一股凌厲的、要將獵物徹底撞碎的氣勢!
魏子千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放大,全身汗毛倒豎。長期訓練形成的肌肉反應救了他——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己經本能地向側方偏轉了半個身位,試圖用不那麼脆弱的右肩和後背來承受撞擊。
然而,來者的目標異常精準!
“砰!”
一股恐怖到難以想象的巨力,不偏不倚地狠狠撞在他左側腰腹——正是那道舊傷所在的區域!
“呃啊——!”
一聲短促、卻極度痛苦的低吼從他喉嚨裡擠壓出來,難以想象的劇痛瞬間炸開,如同一顆凝固汽油彈在他體內引爆!眼前驟然一片血紅,不是流血,而是痛覺過載導致視網膜短暫充血。所有的力氣,支撐他走到這裡的、己經所剩無幾的最後一絲力氣,彷彿都被這一撞徹底抽空。
他整個人向後踉蹌,腳步凌亂,根本穩不住,首首地撞在身後的斷牆上。“咚”一聲悶響,磚石震落些許灰塵。後背撞得生疼,但比起腰側那彷彿被鐵鉤貫穿、攪動的劇痛,根本不算什麼。手中的95式步槍脫手,“哐當”一聲掉在滿是碎石的地上,濺起一小片塵土。
撞他的人影也因為反作用力向後退了半步。對方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撞上人,但也只是極其短暫的一愣。戰術手電的光束在晃動中,恰好掃過了對方的臉——偽裝油彩塗抹得如同鬼魅,但那雙佈滿血絲、閃爍著近乎瘋狂戰意的眼睛,那雙眼睛,魏子千絕不會認錯!
黃風。
“你——”黃風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撞上魏子千,而且是撞個滿懷。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熱,胸膛劇烈起伏,端著槍的手臂青筋暴起。那零點幾秒的愣神,是黃風體內殘存的、屬於“隊友”的認知,在對抗此刻“紅方獵殺者”身份的瞬間掙扎。
但隨即,系統判定和連日高強度對抗訓練出的戰鬥本能,如同潮水般淹沒了那一絲猶豫。他的眼神迅速重新凝聚,變得冰冷而銳利,槍口立刻抬起,穩穩地對準了魏子千的軀幹中心!
魏子千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勉強支撐著沒有滑倒。腰間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鐵錘在傷口上敲打,眼前一陣陣發黑,冷汗如雨般從額頭滾落,混合著油彩和塵土,流進眼睛裡,帶來刺痛和模糊。他手無寸鐵,僅有的步槍掉在兩米外的地上,而他此刻根本沒有彎腰去撿的力氣。他能感覺到腰側溼滑黏膩的溫熱液體正在加速奔湧——傷口肯定又裂開了,而且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黃風的手指己經搭在扳機上,手指第一指節開始加力。扳機預壓行程很快就會走完,然後,就是擊發。系統會判定他“陣亡”,然後他會變成一具冰冷的、不能再動的“屍體”,躺在這裡,等待這場對抗結束。
要“死”在這裡了嗎?以這種狼狽的方式,倒在隊友(雖然是模擬敵人)的槍口下?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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