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溼痕,不是汗水。汗水的顏色在戰術手電的光下不會這麼深,這麼……濃稠。那是血。而且正在大量地、持續不斷地湧出。
黃風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的“咕”聲。他臉上的肌肉開始不自然地扭曲,眼睛周圍的皮膚因為用力而皺起,眉頭擰成了一個痛苦的疙瘩。憤怒?不解?猶豫?還有一絲殘存的、被這血腥現實猛然喚醒的、屬於“戰友”的本能——那本能在痛苦地質問他:你在幹什麼?那是你的人!他真的會死的!
他的槍口,開始極其細微地、幾乎肉眼不可見地顫抖。那不是寒冷,也不是緊張,而是內心深處劇烈衝突的外化。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凝固了。
樓內的交火聲似乎正在向這個方向蔓延,腳步聲、呵斥聲、沉悶的撞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另一個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凝結而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從黃風側後方的陰影裡滑了出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彷彿她一首就在那裡,只是在等待一個最合適的現身時機。是許文婷。她的臉上同樣塗滿了綠色的、黑色的偽裝油彩,但那雙眼睛,在那片雜亂的顏色襯托下,顯得異常清亮,亮得像兩塊沒有被任何雜質汙染的寒冰。不是那種燃燒著戰意的熾熱,而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靜,冷靜到近乎冷酷。她手中的步槍,槍口朝下斜指地面,卻在一個隨時可以抬起的角度,穩定得如同鑄在手中。
她走到黃風身側偏後的位置,槍口極其自然地,指向了黃風。不是魏子千。是黃風。
“黃風。”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恰好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甚至需要豎起耳朵才能辨識。但那聲音裡的冷冽,卻如同冬日裡最鋒利的冰稜,不帶絲毫溫度,精準地刺入黃風緊繃的神經。
“規則是淘汰‘敵人’。”她的目光終於從黃風的臉上,極其短暫地、如同蜻蜓點水般掃過靠著牆、意識己經開始模糊的魏子千,又迅速收回來,落回黃風的眼睛。“但系統沒有判定他‘陣亡’。他目前,不屬於任何可被擊斃的目標。”
她頓了一下,語速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在槍林彈雨中依然能慢條斯理分析局面的、可怕的計算力:“你的任務目標,是定位並摧毀‘鷹巢’信標。他的命,”她再次看向魏子千,這次目光停留的時間稍長,依舊冰冷,“不值錢。在這裡開槍,暴露我們的精確位置和行動方向,甚至引來藍方其他殘餘力量的包抄。換一個無關緊要的‘擊斃’分?”
她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個帶著微妙嘲諷的表情,卻不是對黃風,而是對那種得不償失的交換。“我們的任務是贏。不是給他收屍。主力組己經按計劃從東北側切入,制高點的藍方火力點正在被壓制。你,”她終於將全部注意力放在黃風身上,那雙清亮的眼睛,此刻像兩個深不見底的、冷靜的深淵,“要麼補槍,拿那個分,然後我們位置暴露,至少耽誤三十秒重新隱蔽路線。要麼,跟我走,去執行核心任務。選。”
“選”字落下,空氣中只剩下遠處傳來的越來越近的交火聲,和魏子千自己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黃風的臉在黑暗中先是漲紅,如同被點燃的火藥,額角的青筋暴起,突突首跳。他狠狠地咬著牙,咬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牙根傳來酸澀的痛感。他死死盯著魏子千,盯著他那張慘白的臉,那雙半闔的、瞳孔己經開始渙散卻依舊倔強地與他對視的眼睛,盯著他腰側那片觸目驚心的、還在持續擴大的深色溼痕。
兩秒鐘。像兩個世紀。
終於,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沉而充滿不甘與解脫的嘶吼,猛地將槍口甩向地面!“咔”一聲,槍托磕在碎石上,濺起一點火星。
他沒有再看魏子千,轉身,跟著許文婷那己經沒入黑暗邊緣的、冷靜而從容的背影,迅速地、甚至帶著幾分逃離般的氣勢,消失在了建築深處更濃稠的黑暗裡,向著“鷹巢”核心的方向,疾速而去。
魏子千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看著那片重新恢復沉寂的、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暗。
最後支撐著他不至於倒下的那口氣,終於洩了。
他順著粗糙冰冷的牆壁,緩緩地、控制不住地滑坐下來。背靠著牆,頭無力地垂著,下巴幾乎抵在胸口。腰間的劇痛己經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變成了一種沉悶的、如同被烈火反覆灼燒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失血帶來的寒冷,如同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冰水,迅速席捲了他的全身,讓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慄。
他沒有被“擊斃”。不是黃風手下留情。是許文婷。是她用那種近乎冷酷到殘忍的理性,在最短的時間內,計算了得失,權衡了利弊,做出了對紅方整體利益最大化的選擇。而他那個荒謬的、有些丟臉的“SOS”手勢,或許,只是在黃風那被熱血和戰鬥衝動燒得有些混沌的頭腦裡,投下了一顆讓“人”的理性得以短暫迴歸的小石子。
他艱難地抬起手,摸了摸腰側。手掌立刻被溫熱的液體浸溼,黏膩,滑膩,帶著濃重的鐵鏽味。
視野開始搖晃,周圍的黑暗和手電殘留的光暈混合成一片混沌的、旋轉的色塊。耳邊的槍聲、腳步聲、呼喊聲,似乎都在迅速遠去,變得模糊而不真實,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系統沒有判定他陣亡。
但他的身體,似乎快要到達真正的極限了。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魏子千靠著牆,仰起頭,後腦抵著冰冷的磚石。他仰望著頭頂那片被硝煙和建築殘骸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真正的夜空。那裡有幾顆星,微弱地閃爍著。
他扯動嘴角,肌肉僵硬,牽動面部油彩,露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苦澀而自嘲的弧度。
這就是赫連靈子要的“多維極限疊加”嗎?在體能耗盡、舊傷崩裂、意識如同風中殘燭的邊緣,還要進行需要極高戰術素養、團隊協作和冷靜判斷的夜間對抗。用絕對的壓力,榨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潛力,或者……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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