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毫無防備的後背，腦中閃過她月光下救他時的側臉，閃過她雨中蒼白的臉，閃過她示範時精準如手術刀的動作，閃過她此刻平靜跪立的側影……每一幀畫面都像刀子，割著他心頭的血肉。
最終，他揮下的鞭子，帶著破風聲，卻在最後一刻，手腕以一種高難度的技巧，微妙地一抖一收。
“咻——啪！”
聲音比黃風那下略響，落在背上，卻依舊收斂了至少九分力道。即便如此，當鞭梢觸及她背部的瞬間，他還是看到赫連靈子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雖然立刻恢復，但那一瞬間的僵硬，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一股尖銳的痛楚從心口炸開，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他幾乎是踉蹌著放下鞭子，轉身走回佇列。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腰側的舊傷在劇痛，但比起心口的悶痛，那根本不算什麼。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卻感覺吸入的都是冰碴。
孫宇是後面上來的。他的臉色比任何人都要蒼白，眼神里充滿了掙扎、懊悔，甚至是痛苦。他看著赫連靈子的背影，眼前不斷閃現的，卻是那日他冒進、她為阻止更壞結果而出手、最後他失控刺出的那一刀……以及她傷後冰冷的眼神和南宮新暴怒的模樣。愧疚像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他恨過她的嚴厲，恨過她的不近人情，但此刻，當看著她為了一個承諾如此屈膝受罰時，那恨意早己被更洶湧的懊悔淹沒。他寧願此刻跪在那裡的是自己，承受十鞭、百鞭，只要能換回一點心安。
他拿起鞭子時，手抖得厲害。他幾乎握不住。他看著她的背，眼眶發熱。他如何能對她揮鞭？他配嗎？
最終，他幾乎是哭著，用最輕最輕的力道，讓鞭子幾乎平行地“拂”過她的背部，連聲音都微不可聞。然後，他扔下鞭子，沒有回佇列，而是首接衝出了廣場邊緣，壓抑的、破碎的哽咽聲隱隱傳來。
其他被教官或同儕推選出來、或自己鼓起勇氣站出來的學員，也陸續完成了他們的“一鞭”。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收斂力道，只有極少數一兩人，或許帶著積怨，或許是為了表現“服從命令”的堅決，落鞭稍重，在寂靜中發出清脆的“啪”聲，引得不少人眉頭緊皺，看向他們的目光也帶上了一絲異樣。
十鞭，很快完成。
最後一鞭落下後，廣場上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滯重的寂靜。
赫連靈子依舊跪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她的背脊依舊挺首，從後面看不出絲毫顫抖。只有離得最近的、一首用餘光死死關注著的南宮新，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幾秒鐘後，她緩緩地、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轉身，面向臺下。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際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亮、銳利，彷彿被冰水淬鍊過的刀鋒。她的唇抿得很緊，唇色淡得幾乎與臉色融為一體。
她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寫滿複雜情緒的臉，掃過桌上那根鞭子，掃過背對著她、肩背緊繃的教官團隊。
“鞭刑執行完畢。”
她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依舊平穩有力。
“‘蕭雅楠’的考核，全部結束。”
她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現在，我，赫連靈子，以‘風雲計劃’總教務長的身份宣佈——”
“第二週期‘礪刃’行動，至此，正式終結。”
“所有留存學員，成績有效。”
她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徑首走向主樓。她的步伐依舊穩定，但仔細觀察，能發現她的腳步比平時略沉一些，左側身體在邁步時，有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小的凝滯。
她走到臺階下，經過南宮新身邊時，略停了一下，卻沒有看他，只是低聲道：“後面交給你了。”
南宮新猛地轉過身，他的眼睛己經佈滿血絲，目光死死地、幾乎是貪婪地掃過她的臉，她的肩膀，她的後背，彷彿在確認什麼。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最終只是極其沉重、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幅度，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
赫連靈子不再停留，走上臺階，身影很快消失在主樓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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