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上午的訓練在緊張和不斷糾正中過去。午休時間極短,只有簡單的能量棒和電解質水。下午,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學員們被要求卸下大部分裝備,只穿貼身作訓服,在秦老面前的空地上,進行一套緩慢而古怪的拉伸和呼吸引導練習。
動作看起來簡單,但對於這些肌肉僵硬、關節滯澀、神經時刻緊繃的學員來說,卻異常艱難。很多人無法完全舒展,呼吸也無法做到深長均勻。
秦老耐心地示範、講解著每個動作與特定經絡、肌肉群的關係,以及如何在極度疲勞後透過這種方式促進血液迴圈、緩解肌肉緊張、安撫過度興奮的神經系統。他的聲音平和舒緩,像山間的溪流,與訓練場上慣常的咆哮怒吼形成鮮明對比,反而讓一些學員更加無所適從。
引導練習後,秦老讓學員們按順序,來到他的木桌前。
“伸出手。”他對第一個學員說。
學員遲疑地伸出手腕。秦老將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閉目凝神片刻。他的手指乾燥溫暖,力道輕柔卻穩定。然後他睜開眼,看了看學員的舌苔,問了幾個簡單問題:睡眠如何,哪裡最痛,食慾怎樣。
“心脈浮數,肝火亢盛,脾溼內困。你這幾日是不是頭痛如裹,肋下脹悶,食不知味?”秦老緩緩道。
學員震驚地點頭。
秦老開啟一個木匣,裡面是長短不一的銀針,閃著寒光。他用酒精棉快速消毒,然後示意學員露出小腿和手臂的特定部位。在學員緊張的目光中,他下針快而穩,幾乎無痛,只有輕微的酸脹感。
留針期間,他又從陶罐裡取出一些深綠色的、散發著濃郁藥膏味的膏體,塗抹在學員幾處明顯的淤青和腫脹關節上,輕輕按摩。
“此膏可活血化瘀,舒筋止痛。針是洩你肝火,通你中焦。”秦老一邊操作一邊淡淡解釋,“晚上會感覺痠痛處緩解,或許能多睡片刻。”
輪到黃風時,他一臉不情願。秦老搭脈後,看了他一眼:“心浮氣躁,腎氣有虧。用力過猛,透支本源。是否常感耳鳴、腰膝痠軟、莫名煩躁?”
黃風撇撇嘴,沒否認。秦老給他紮了幾針,重點在足部和耳後。黃風起初肌肉緊繃,但隨著針感擴散,他緊皺的眉頭竟然慢慢鬆開了些。
魏子千上前。秦老搭脈時間稍長,又仔細看了看他腰側舊傷處的膚色和肌肉紋理。“舊傷遷延,瘀血內停,兼有寒溼。此次訓練,此處負擔最重,疼痛是否夜間加劇,遇冷更甚?”
魏子千點頭。秦老在他腰傷周圍和下腹腿部幾個穴位下了針,用了更多的藥膏在傷處熱敷按摩。一股溫熱的感覺從敷藥處和針扎的穴位擴散開來,腰側那種陰冷沉滯的痠痛感,竟然真的有所減輕。
許文婷是少數幾個完成呼吸引導練習相對標準的學員之一。秦老為她搭脈,眼神中露出一絲讚許:“心思雖重,但根基尚穩,只是氣血耗損太過,尤其衝任二脈受損。”他指的顯然是生理期的過度消耗。“需靜養調理,非一日之功。”他給她的針很輕柔,用的藥膏也偏溫補。許文婷全程沉默,但針感和藥效帶來的細微變化,她清晰地體會到了。
整個下午,訓練場上瀰漫的不再是汗臭和硝煙味,而是濃郁的草藥香、艾灸的微焦味,以及一種奇異的、緩慢流動的寧靜。學員們從最初的懷疑、緊張,到漸漸接受,甚至有些人針後和敷藥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近乎恍惚的鬆弛神情。身體的痛苦似乎被那溫和而精準的力量暫時安撫了下去。
赫連靈子一首站在不遠處,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她沒有參與調理,只是看著。看著秦老那雙神奇的手如何洞察並緩解學員們的痛苦,看著那些年輕而頑強的面孔在藥力和針砭下短暫地卸下防備。她的眼神深邃難明,看不出是贊同、沉思,還是別的什麼。
當最後一名學員結束調理,秦老收拾器具時,赫連靈子才邁步走了過去。
“秦老,辛苦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秦老抬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溫和地笑了笑:“赫連教務長氣色恢復不少,但眉間鬱結未散,中氣仍有虧虛。此次週期損耗甚巨,還需好好將養幾日,不可再如之前那般操勞透支。”
赫連靈子微微頷首:“有勞費心。這些學員……”
“都是好苗子,筋骨意志皆屬上乘。”秦老擦拭著銀針,緩緩道,“但也都是強弩之末,內裡耗損極大。外傷易治,內損難調。地獄周之法,淬鍊鋼鐵,卻也易留暗傷。如刀,過剛易折;如水,過滿則溢。教務長執掌鍛造之錘,亦需留意火候與回火之時啊。”
他的話含蓄而深刻,帶著傳統中醫的辯證思維,與赫連靈子信奉的極限淬火理念隱隱構成一種對話。
赫連靈子沉默片刻,沒有首接回應理念問題,而是問道:“依您看,他們還能承受多少?”
秦老將最後一根針收入匣中,蓋上蓋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望向那些正在重新集結、雖然經過調理但眼底深處疲憊依舊的學員們,嘆了口氣:
“人體如燈油,意志如火苗。油將盡時,火雖可憑一口氣猛燃片刻,終究……教務長比老夫更懂‘極限’二字。只是,有些損耗,一旦造成,便是永久。望您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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