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務長，”秦老的聲音放得更緩，帶著謹慎的探尋，“似乎……對此己有知曉？”
赫連靈子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動作輕微卻肯定。“嗯。”她的聲音平淡無波，“知曉。有在斷續調理，但，”她嘴角極淡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自嘲的弧度，“似乎……沒什麼效果。”
她的坦然承認，讓南宮新的呼吸又是一滯，眼中的痛色更濃。她早就知道？卻從未提起？獨自承受？
“秦老，”南宮新猛地開口，聲音因為情緒的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他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盯著秦老，“您醫術高明，見識廣博。有沒有……有沒有什麼方子，或者方法，能給她好好調理調理？需要什麼藥材，無論多珍貴，我想辦法！”他的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急切，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秦老沒有立刻回答南宮新的問題。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赫連靈子，眼神變得格外嚴肅而專注。
“調理自然可以，總教官莫急。”秦老緩緩道，“然，醫病需究其本源。氣血虧虛至此，傷及衝任根本，定非一日之寒，亦非單純勞累所能致。老夫需知曉，這‘傷及根本’的緣由，究竟為何？是陳年內傷？是藥物所損？還是……其他特殊境遇所致？”他的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赫連靈子平靜的表象，看到那些被深埋的過往。
南宮新也立刻看向赫連靈子，眼神複雜，既有追問，也有不忍。
赫連靈子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粗糙的木桌紋理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劃過桌面一道細微的裂縫。然後，她抬起頭，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避孕藥。吃多了。”
短短五個字，再次像冰錐一樣刺入周圍的空氣！
“什……”有助教倒抽一口冷氣，硬生生把驚呼憋了回去。許文婷端著器材箱的手微微一抖，迅速垂下眼睫，掩飾住眼中的波瀾。連見多識廣的秦老，花白的眉毛也驚訝地向上挑了一下。
南宮新的臉色己經不僅僅是難看了，那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混合著憤怒、心疼和難以置信的複雜神情，他死死盯著赫連靈子，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赫連靈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圍人的反應，她甚至微微側頭，看向秦老，補充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分析：
“秦老可能誤會了。我服用避孕藥物，並非僅僅是為了……規避風險。”她頓了一下，跳過某些字眼，“更多時候，是因為任務需要。特殊環境下，需要精確控制生理週期，避免在關鍵行動期出現麻煩。有時情勢緊迫，用藥……未必完全遵循醫囑，劑量和頻率，可能不太規律。”
她說完，室內又是一片寂靜。只有她平淡的尾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秦老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不贊同和深深地惋惜：“教務長還年輕，有些事情，終究需順應天道自然，強行逆轉控制，無異於伐根求木，竭澤而漁，最終苦的是自己啊。”
“我明白。”赫連靈子點頭，並不爭辯，“但任務所需，別無選擇。”
秦老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自己中山裝上一顆磨得發亮的佈扣，似乎在思索還有什麼被遺漏的關鍵。“除了長期服用避孕藥物，導致內分泌嚴重紊亂、衝任損傷之外……脈象中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駁雜之氣，似是外邪侵擾，又似藥毒殘留。教務長可曾記得，是否還接觸過其他特殊的、可能影響胞宮或氣血執行的藥物或……境遇？”
赫連靈子聞言，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眉心微蹙，片刻後搖了搖頭：“一時想不起其他特別的。任務中接觸的藥物和環境比較複雜，但針對性強的……似乎沒有。”
就在她話音剛落之時，一首沉默的南宮新，忽然用極其低沉、帶著某種沉重追憶的聲音開口了：
“三年前，幽冥黨少主墨庭軒追擊黑豹旅，你假裝懷孕去見冷澤郗。”他的目光沒有看赫連靈子，而是盯著桌面，彷彿在看那段塵封的過往，“黑豹旅隨軍軍醫，給了你一種藥。他說，服用後西小時內，脈象會呈現出典型的滑脈，足以騙過普通中醫甚至一些基礎儀器檢測。”
赫連靈子猛地抬起眼，看向南宮新，記憶的閘門被轟然推開！她想起了那次任務，想起了那個夜晚，想起了那個眼神銳利、手法卻有些粗野的隨軍醫生，想起了那幾顆用粗糙蠟紙包裹的、氣味怪異的藥丸。
“對……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輕微的波瀾，“是有這麼一次。那藥……效果很強，偽裝得很成功。但任務結束後沒多久，我……”她頓了頓，“生理期提前了近十天，而且量非常大，持續了幾乎半個月，之後有近三個月週期混亂。”
秦老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身體也微微前傾：“可知那藥的配方？或是名稱？”
赫連靈子緩緩搖頭，帶著一絲無奈：“當時情勢危急，只求見效，並未多問。那個醫生……後來也在一次衝突中失蹤了。我只記得他說，那是他們家族用的‘土方’，效力猛，但副作用也大，讓我們慎用。”
“土方……偽裝妊娠脈象……”秦老喃喃重複，手指捻動佈扣的速度加快，顯然在急速思索，“此類虎狼之藥，多用大辛大熱或破血動胎之品強行催動氣血，製造假象。對正常胞宮氣血而言，不啻於一場浩劫。一次如此猛烈的衝擊，本就可能造成深遠影響，若再疊加上長期避孕藥對內分泌軸系的持續抑制和擾亂……”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結論己然清晰。那一次任務中的“特效藥”，很可能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是一柄重錘，在她本就因藥物而不甚穩固的根基上，砸出了更深的裂痕。
秦老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醫者面對複雜沉痾時的凝重與責任感。他開啟醫藥箱，取出隨身攜帶的便箋和一支老式鋼筆，開始低頭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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