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片混沌的黑暗深處，掙扎著上浮的。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一種低頻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是老舊通風系統運作的聲音，混雜著隱約的、壓抑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的窣窣聲。接著是嗅覺——濃重的塵土味、陳舊的鐵鏽味、還有一絲……消毒水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黴變氣息，冰冷地鑽進鼻腔。
然後，疼痛和不適感襲來。後頸某處傳來鈍痛，像是被重物擊打過，伴隨著一陣陣泛著噁心的眩暈。太陽穴突突地跳，喉嚨乾澀發緊，嘴裡殘留著一種奇怪的、微甜的苦澀感。
赫連靈子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昏暗的、搖晃的光影。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頭頂是粗糙的、佈滿汙漬和水漬的混凝土天花板，幾盞嵌在金屬網格里的低瓦數燈泡散發著昏黃慘淡的光，光線勉強勾勒出所處的空間輪廓。
這是一個……地牢般的房間。
面積不小，但異常空曠。牆壁是裸露的、斑駁的灰黑色混凝土，沒有任何粉飾。地面是同樣的材質，冰冷堅硬，積著一層薄灰。唯一的開口是一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有一個小小的、帶著柵欄的觀察窗，透進外面走廊更微弱的光線。空氣潮溼陰冷，帶著地底特有的、滲入骨髓的寒意。
她正躺在這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沒有任何鋪墊，只有堅硬的混凝土傳來的、令人不適的冰涼觸感。她試圖移動，立刻感覺到左腳的異常——沉重，而且有冰冷的環形物緊密地箍在腳腕上。
她撐起上半身，低頭看去。
左腳踝上，扣著一個約兩指寬的黑色環狀物。材質非金屬非塑膠，觸感冰冷光滑，像某種高密度聚合物。環體嚴絲合縫地扣在腳踝上，內側似乎有柔軟的襯墊，但依然能感覺到不容忽視的束縛感。環身有一排極細微的指示燈，此刻正閃爍著暗紅色的微光，像某種沉睡野獸的眼睛。一個更小的黑色方塊嵌在環側，像是訊號發射器或控制器。
電子腳鐐。
這個認知像冰水一樣澆灌下來，瞬間讓她殘留的昏沉消散了大半。
“靈子？你醒了？沒事吧？”
一個熟悉而帶著急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赫連靈子轉過頭，看到上官慧蹲在她身側不遠處，臉上寫滿了擔憂。上官慧的衣服有些凌亂，臉頰上蹭了灰，但看起來沒有明顯外傷。她的腳踝上，赫然戴著同樣的黑色腳環。
不止上官慧。
赫連靈子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空間。昏暗的光線下，橫七豎八地坐臥著、或勉強支撐著身體的人影——全是熟悉的面孔！凜放、赫連浩、端木俊、亓官晴……教官團隊的核心成員幾乎都在。更遠處，影影綽綽的，是那些學員的身影！魏子千靠坐在牆邊，臉色蒼白，正警惕地打量著環境；許文婷己經站了起來，正冷靜地觸控牆壁檢查；黃風低聲咒罵著，試圖用手去摳腳上的黑環；齊鹿安靜地坐在角落，眼神銳利如常，但緊繃的肩膀洩露了她的緊張；孫宇抱著頭，蜷縮在更暗的角落……
所有參與“外出”的教官、助教、學員，一個不少，全都在這間昏暗陰冷的地牢裡。每個人腳踝上，都閃爍著那點令人不安的暗紅微光。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赫連靈子的脊椎爬升，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這裡是哪裡？一切是怎麼回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醒來的乾澀，但語調己經迅速恢復了冷靜，只是那冷靜之下，是繃緊的弦。
亓官晴靠坐在不遠處的牆根，一向帶著點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沉重的失落和挫敗。她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不知道……完全沒反應過來。前一秒還在清點人數準備返程，後一秒就……”
記憶的碎片開始強行拼接。
森林公園……露營區……傍晚……那個推著小車、笑容憨厚、說是景區免費贈送“天然山泉解暑水”的商戶……大家雖然警惕，但經過檢驗（誰檢驗的？當時是誰負責安全核查？）後，部分人喝了……然後，昏沉感……她記得自己察覺不對，想要示警，後頸突然遭到精準的一擊！不是學員或教官的手法，快、準、狠，帶著專業的剋制，只為擊暈，不要命……
是陷阱。從頭到尾，所謂的“外出”、“休整”，就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陷阱！那水有問題，那個商戶……不，那整個環節都可能有問題！
“小慧，”赫連靈子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怒意和更深的寒意，聲音竭力保持平穩，“先清點人數，確認傷亡情況。”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撐地，試圖站起來。眩暈感再次襲來，眼前發黑，藥效和擊打的後遺症顯然還未完全消退。她踉蹌了一下，左腳因為那黑色腳環的拖累和自身的虛弱，幾乎無法保持平衡。就在她要摔倒時，一隻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上官慧。“小心！”
赫連靈子借力站穩，深吸一口氣，推開上官慧的手，示意自己可以。她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那扇厚重的鐵門前，手指撫上冰冷粗糙的鐵鏽表面，透過狹窄的柵欄窗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條更昏暗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似乎有更多的類似房門。
“點過了，”上官慧跟在她身後，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人都在這，一個沒少……至少目前看來，都沒有致命傷，有幾個輕傷和昏迷未醒的，浩哥在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