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也許是身體在持續的藥物刺激下開始產生某種抗性，也許是意志力在絕境中催生出的、頑強到不合常理的生理反彈——赫連靈子醒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早。
意識不是從深沉的黑暗中緩慢上浮，而是像被一根極細的冰針驟然刺破夢魘的氣泡，猛地掙脫出來。頭腦異常的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藥物殘留褪去後的、微微的脹痛和尖銳的明晰感。身體依舊沉重乏力，每一寸肌肉都痠軟不堪，但那種被無形力量強行拖入混沌的感覺消失了。
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那熟悉的、繁複而壓抑的床幔頂棚。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房間地板上投下幾道極細的、蒼白的光線，勉強驅散了一些黑暗。
然後，她察覺到了異樣。
身邊的床墊微微下陷，傳來另一種不同於她自己的、沉穩的呼吸聲和熱量。
有人！
這個認知讓她瞬間全身繃緊，心臟幾乎漏跳一拍！她猛地轉頭——
身邊躺著一個男人。側身而臥，背對著她，深藍色的絲絨家居服勾勒出寬闊的肩背線條，頭髮有些凌亂地散落在枕上。是德昭。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睡在她旁邊？
驚疑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心頭。赫連靈子強迫自己保持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其輕緩，只有眼珠在黑暗中緩緩轉動，警惕地觀察著。他沒有被束縛，似乎只是……睡著了？這不符合他以往展現出的、極度謹慎和控制慾極強的作風。是試探？還是某種更詭異的“習慣”？
她屏息凝神，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落在他裸露在外的後頸皮膚、耳朵的輪廓、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節奏……這張側臉，這個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與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德昭”形象重疊，卻又似乎隔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薄紗。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赫連靈子就那樣靜靜地躺著，睜著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幾乎是貪婪又冰冷地審視著身邊這個男人的睡姿。她試圖從每一個細節中捕捉到破綻，驗證心中那個瘋狂而可怕的猜測。
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他均勻綿長的呼吸，能聞到空氣中混合著他身上那種冷冽氣息與房間甜膩香薰的味道……以及，一絲極淡的、彷彿被刻意掩蓋了的、屬於熟悉環境的、類似消毒水和舊書籍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世紀那麼長。
就在赫連靈子的目光如同冰錐，幾乎要在他後頸灼燒出一個洞的時候——
“看這麼久……”一個低沉、帶著剛睡醒時特有沙啞、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突兀地在寂靜中響起，沒有絲毫徵兆，“這是要……愛上我了？”
德昭沒有轉身，甚至沒有動一下，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調侃，但那話語深處的冰冷與戲謔，卻如同毒蛇吐信。
他醒了。或者說，他可能根本就沒睡著。
赫連靈子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卻沒有任何被戳破的慌亂。相反，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在她眼底凝結。
就在德昭話音落下、似乎準備轉過身來的那個極短暫的間隙——
赫連靈子動了！
她用盡了此刻身體能調動的、幾乎所有的力氣，如同撲向獵物的母豹（儘管虛弱），猛地側身，手臂撐起上半身，朝著德昭的方向傾覆過去！她的目標明確——他的唇。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試探的吻。而是一個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甚至有些笨拙和急切的、近乎撞擊般的觸碰。
她的唇，準確地印上了他剛剛因說話而微微開啟的、帶著溫熱氣息的唇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觸感溫熱，甚至有些乾燥。但緊接著，一股極其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氣息，透過這唇齒相接的細微縫隙，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入了赫連靈子的感知！
那不是德昭身上那種混合了人工香精的冷冽味道，也不是這個房間裡甜膩的香薰。那是一種更清冽、更乾燥、帶著一點點極淡的菸草味（他偶爾在極度疲憊時會抽）和常年與槍械、汗水、陽光混合後形成的、獨一無二的、屬於某個特定男人的雄性氣息！這氣息曾無數次在她最親近的距離縈繞，曾在她重傷昏迷時給予她無聲的支撐，早己烙印在她的記憶深處，成為辨識他存在的、最本能的密碼！
是他！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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