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隨著程諾雀躍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短暫的沉寂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後的漣漪，一圈圈擴散，卻帶著更深的、無形的張力。
陽光斜斜地穿過落地窗，在光潔的桌布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餐具與瓷盤接觸發出輕微的脆響，此刻也顯得格外清晰。
餘婷婷拿起餐巾，無意識地摺疊著邊角，目光擔憂地投向樓梯方向，又很快收回，落在對面南宮新沉靜的側臉上。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作為母親，她本能地不希望兒子捲入成年人複雜難解的情緒旋渦，但她也清楚南宮新的脾性，更明白赫連靈子此刻或許真的需要一些外界的、不帶壓力的牽引，哪怕這牽引背後藏著另一人的精心算計。
程渝的眉頭始終沒有完全舒展。他放下刀叉，金屬與瓷器碰撞的聲音比平時稍重。他看著南宮新，這個他尊敬、追隨多年亦兄亦友的男人，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近乎冷酷的平靜。利用孩子的純真去達成目的，哪怕這個目的可能摻雜著關心，也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新哥，”程渝的聲音壓得有些低，帶著兄弟間才有的首接，“小靈性子倔，又剛經歷了這些……諾諾去，未必能成。”他頓了頓，補充道，“就算成了，遊樂園那種地方……你們倆現在的狀態，怕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眾目睽睽之下，兩個渾身是傷、關係緊繃到極點的人，帶著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那畫面怎麼想都充滿了難以預測的變數。
南宮新彷彿沒有聽到程渝話裡的潛臺詞。他端起餘婷婷剛為他續上的咖啡，指尖感受著瓷杯溫熱的觸感，目光卻投向窗外庭院裡那株在晨光中舒展枝葉的玉蘭。他的側臉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甚至有些過於清晰，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到了極深的內裡，只留下一層堅硬而完美的外殼。
“試試看。”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討論天氣，而不是在謀劃一場關乎兩人之間冰封關係可能性的試探。
他將咖啡杯舉到唇邊，卻沒有立刻喝，只是任由那醇苦的香氣氤氳在鼻尖。杯子遮擋了他下半張臉，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依舊望著窗外，眼神卻似乎沒有焦點，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在回憶著什麼。握著杯柄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暴露了這平靜之下的細微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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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套房區域比樓下更為安靜。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
赫連靈子其實早己醒了。高燒退去後的身體依舊痠軟無力，頭腦卻異常清醒，無數畫面、聲音、質問、觸碰的幻感……在黑暗中反覆碾過她的神經。天矇矇亮時，她便起身，沒有開燈，只是抱膝坐在起居室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身上披著一條薄毯，靜靜地看著窗外庭院從漆黑一片，到泛起魚肚白，再到晨光熹微，鳥雀開始啁啾。
她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但也沒有主動走出房間的意願。彷彿這座奢華的牢籠，暫時成了她舔舐傷口、整理破碎思緒的唯一庇護所——儘管這庇護所的主人是那個將她推入風暴中心的人。
門口傳來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響動，然後是小心翼翼的、帶著奶氣的敲門聲，與其說是敲，不如說是用小手在撓。
“靈子阿姨……靈子阿姨？你在裡面嗎？我是諾諾……”
孩子稚嫩而充滿期待的聲音，像一道微弱卻清澈的光，穿透了赫連靈子周身縈繞的、厚重而疲憊的迷霧。她微微動了一下，從蜷縮的姿勢中抬起頭。晨光勾勒出她蒼白的臉和眼下明顯的陰影。
她沉默了幾秒。理智告訴她，此刻最好不見任何人，尤其是與樓下那個男人有關聯的任何存在。但孩子的聲音裡那種純粹的、不摻雜質的親近和想念，卻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撥動了她心底某個早己塵封、卻未曾完全堅硬的角落。
她掀開薄毯，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只是隔著門板，聲音因為久未開口和情緒低落而顯得格外沙啞低微：“……諾諾？”
“靈子阿姨！你真的在！” 門外的程諾聽到回應，立刻高興起來，聲音也大了些，“靈子阿姨，你好點了嗎？還難受嗎？”
“阿姨好多了。” 赫連靈子低聲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門把手，金屬的觸感讓她微微清醒。她猶豫著。
“靈子阿姨，你今天有空嗎？” 程諾開始了他的“邀請”，語氣是孩子特有的、認真的懇求，“舅舅答應帶我去遊樂園！有好多好多好玩的！大大的過山車，轉得好高的摩天輪，還有可以打水仗的地方！舅舅說，我可以邀請我想邀請的人一起去……”
孩子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南宮新教他的話，聲音變得更加柔軟而充滿期盼：“靈子阿姨，我……我可想你了。你上次答應陪我拼樂高的……你去遊樂園好不好？那裡可好玩了，肯定能讓你開心起來！我……我會保護你的！真的！” 最後一句，他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用力地強調著。
門內，赫連靈子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孩子天真爛漫的話語，像溫暖的泉水，沖刷著她冰冷而佈滿裂痕的心牆。保護她？一個六歲的孩子說要保護她。這荒謬又純真的承諾，卻讓她鼻尖猛地一酸，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衝撞著咽喉。
她能想象出南宮新是如何“教導”這孩子說出這番話的。利用。又是利用。利用孩子的純淨，來撬動她的防備，來達成他或許自己都無法坦然開口的目的。這認知讓她心頭剛剛泛起的那點柔軟瞬間摻雜了冰冷的苦澀和怒意。
可是……拒絕這個眼巴巴等在門外、滿心期待的孩子嗎？將大人之間的複雜恩怨和傷害，遷怒到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單純喜歡她、想念她的孩子身上？
她做不到。
良久，久到門外的程諾似乎有些不安，又小聲喚了一句：“靈子阿姨？”
赫連靈子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下去。她睜開眼，眼底只剩下疲憊的平靜和一絲認命般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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