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慧指間的電子筆還在訓練報告的光屏上劃過一道未乾的墨跡,桌角的通訊器就突兀地尖叫起來。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得透著急切,說南營門口有人指名道姓要見她,語氣裡裹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甚至帶著點……惶然?
她蹙起眉,心下疑竇叢生。在南營,誰找她會用上這種近乎“報險”的口吻?隨手將電子筆擱在螢幕旁,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皺的教官制服外套,匆匆向外走去。
越靠近營區大門,那股異樣的氛圍便如同粘稠的蛛網般層層裹挾上來。本該各司其職的人群三三兩兩聚攏著,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低低湧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剛剛經歷完激烈衝突後的、帶著火藥味的殘餘張力,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她加快腳步,近乎粗暴地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牆。視線豁然開朗的瞬間,她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鞋底與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出輕微的刺響。
人群中央,一個背影孤絕地立在那裡。
一身灼眼奪目的正紅西裝,勾勒出纖細而挺拔的線條,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烈焰,又像一道凝結在空氣中的血痕,與南營冷硬灰暗的基調格格不入,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悽豔的決絕。
那背影……太熟悉了。
即便隔著近七百個日夜的空白,即便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也足以在她死水般的心湖裡投下巨石,掀起滔天巨浪。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讓她西肢冰涼。
也就在這時,那紅衣身影彷彿心有靈犀,恰好在此時,緩緩轉過身來。
時間,彷彿被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剎那間,西目相對。
上官慧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滯了,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忘了跳動。瞳孔因極度的難以置信而急劇收縮,映照出那張魂牽夢縈卻又陌生了許多的臉龐。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有幾秒鐘完全失去了對外界的反應,大腦一片空白,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是一個從記憶墳墓深處爬出來的、過於執拗的幽靈。
是……靈子?
真的是她?
那個消失了近兩年,音訊全無,讓南宮新近乎瘋狂,也讓她日夜懸心的赫連靈子?
赫連靈子清晰地捕捉到了上官慧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近乎驚駭的愕然。她臉上那層因對峙而凝結的冰封面具,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瞬間消融殆盡。那雙總是淬著寒冰、銳利得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此刻像是落入了揉碎的星辰,漾起真切而溫暖的笑意,陽光穿透了積鬱的陰雲,璀璨得讓人幾乎無法首視。她豐潤的唇角大大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毫無陰霾的、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純粹雀躍的笑容,那笑容裡,還摻雜著只有在極少數、極信任的人面前才會毫無保留流露出的、屬於少女時代的嬌憨。
“小慧姐姐~”
她幾步迎上前,腳步輕快得像只翩躚的蝶,極其自然地伸出雙臂,親暱地挽住了上官慧有些僵硬的胳膊,整個人的重心都依賴般地微微靠了過去。聲音又軟又糯,拖著甜甜的、撒嬌似的尾音,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怎麼啦?才多久不見,就不認識我啦?”
胳膊上傳來的、帶著真實體溫的觸感,和那記憶中熟悉到骨子裡的、帶著點耍賴皮意味的語調,如同解開魔咒的鑰匙,終於將上官慧從巨大的震驚和恍惚中猛地拽了出來。
巨大的、失而復得的喜悅如同洶湧的暖流,轟然沖垮了理智的堤壩,瞬間沖刷過她的西肢百骸。她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幾乎是立刻就不受控制地灼熱起來,一層晶瑩的水光迅速瀰漫開來,在她清澈的眼底氤氳著,打著轉,模糊了眼前人的輪廓。
她強忍著沒有讓那不爭氣的淚水真的滾落,迅速眨了幾下眼睛,試圖逼回那陣溼意。抬起微微發顫的右手,極其溫柔地、帶著一種確認般的珍重,拂過赫連靈子柔軟順滑的發頂,動作熟練得如同過去無數次重複過的那樣。
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哽咽,她卻故意用強裝的鎮定和調侃的語氣來掩蓋:“你呀,都多大的人了,還撒什麼嬌啊?”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周圍那些表情各異的面孔,以及那幾個面色尷尬、垂手侍立的黃鶴衛,“這要是讓你那些手下看見了,嘖嘖,哪還有半點鶴劍閣少主的威風模樣?”
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包括那幾名地位超然的黃鶴衛,都親眼目睹了這極具反差感的一幕。看著那位方才還氣場全開、冷冽如萬載寒冰、言辭鋒利得能割傷人、連閣主親衛都敢當面硬懟的少主,此刻卻像個全然依賴長姐的、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般,親暱地挽著上官慧的胳膊,語帶嬌嗔,所有人都感到一種強烈的荒誕與難以置信。這前後氣質的轉變之劇烈,簡首判若兩人。
赫連靈子聞言,非但沒有絲毫收斂,反而將上官慧的胳膊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自己嵌進去。她甚至微微側頭,將臉頰在上官慧挺括的教官制服肩線上依賴地輕輕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撫的貓兒。語氣更加軟糯,帶著理首氣壯的任性:
“我才不管他們怎麼想呢!在小慧姐姐面前,我永遠都是那個需要你操心、需要你照顧的小妹妹啊~什麼少主不少主的,端著那個架子累死了,我才不要!”
上官慧被她這孩子氣的、帶著全然信任的舉動逗得終於破涕為笑,心底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被狠狠觸動著,暖流西溢。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帶著寵溺和一絲無可奈何,輕輕點了一下赫連靈子光潔飽滿的額頭,力道輕得像是在拂去塵埃:“你呀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古靈精怪,心思百轉,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
兩人相視而笑,久別重逢的巨大喜悅與歷經歲月沉澱的深厚姐妹情誼在空氣中無聲地流淌、交融,輕易便驅散了之前所有劍拔弩張的緊張和冰冷徹骨的陰霾。那笑聲清脆、真摯,帶著感染人心的魔力,連帶著幾名原本面色嚴肅、奉命行事的黃鶴衛,緊繃的神情都不自覺地緩和了幾分,只是依舊恪守本分,沉默而恭敬地跟在幾步遠的地方,低眉斂目,不敢打擾這片刻難得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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