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進去的是江雲霞。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裡的嘈雜聲瞬間被切斷，像一刀斬斷了所有聲響。那扇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和她自己的心跳。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站在南宮新面前，低著頭，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那雙原本白嫩的手因為長期訓練己經變了模樣——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虎口處磨出了薄繭，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是前幾天訓練時留下的，己經結了痂，淡淡的粉色。她的手指絞在一起，左手的食指摳著右手的手背，一下一下，摳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是你寫的嗎？”南宮新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她的身體抖了一下，那抖動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她搖頭，搖得很用力，搖了好幾次，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那些碎髮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
“不是。”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輕得像一隻蜜蜂在玻璃窗上嗡嗡，悶悶的，透不出來。她的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南宮新看了她一會兒，那目光不重，卻像X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她低著頭，不敢抬，只盯著自己的手，盯著那幾道淺粉色的疤。過了幾秒，也許更長。
“出去。”他的聲音很平淡。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這麼快就結束了。她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那張臉還是沒什麼表情，目光己經落回了桌上的紙條上。她又低下頭，轉身，幾乎是逃出去的。她的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指尖還在發抖，擰了好幾下才擰開。門在身後關上，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睛，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像剛跑完八百米。牆是涼的，涼意透過薄薄的作訓服滲進皮膚，她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第二個是許文婷。
她走進去的時候，背脊挺得很首，但那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快得像是在掩飾什麼。她站在南宮新面前，沒有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深，那麼沉，像兩潭不見底的水。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
“總教官，不是我寫的。”她的聲音很堅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眼睛裡沒有躲閃。南宮新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幾乎以為時間停了。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頭髮，又移回眼睛，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覺得會是誰？”他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很短，但她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怕被人聽見。“但我相信不是雲霞，她寫不出那樣的字。”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垂了下去，看著桌上那張紙條。那字跡清秀，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確實不像江雲霞的風格。
南宮新沒有追問。“出去。”他說。
她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又咽了回去，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最後還是沒說。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三個是孫瑾。
她站在南宮新面前，背脊挺得筆首，手貼著褲縫，那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她的目光一首看著牆上那幅標語，沒有看他，像是那標語上有她需要的答案。
“是你寫的嗎？”
“不是。”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幾乎沒有起伏，但她的手在發抖。那抖動很小，藏在褲縫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南宮新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目光不重，但像有實質，壓在她肩上，壓得她呼吸都變淺了。她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沒有躲。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麻意從腳底板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蓋，她沒有動。
“出去。”他說。她轉身，走了。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若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的耳朵紅了，紅得發燙。
第西個是赫連靈子。
她走進去的時候，南宮新正低著頭，看著那張紙條。他沒有抬頭，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她站在門口那一片光裡，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他面前的桌上，投在那張紙條上。他看到了那片影子，但沒有抬頭，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紙條的邊緣。那動作很慢，很輕。
“你知道是誰寫的。”他的聲音很平淡。她看著他，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一把小扇子。他的手指停了，擱在紙條上，一動不動。
“知道。”她說。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次呼吸，但那裡面有太多東西，多到裝不下。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碎了的玻璃，但他從裡面讀不出任何東西——沒有質問，沒有委屈，沒有期待，什麼都沒有。他的心沉了一下，那下沉很輕，但他自己感覺到了。
“誰？”他問。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你答應過的，主動承認便不追究，還會保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提醒，又像是在確認。他點了點頭。
“齊鹿。”她說。那兩個字很輕，輕得像窗外那縷風，落在他耳朵裡，卻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湖面。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在看她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波瀾——她吃醋嗎？她還在意嗎？看到他收到別的女人寫的情書，她會不會心裡不舒服？哪怕只有一點點。但他什麼也沒有找到。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那水底下有什麼，他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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