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體都有!”
就在學員們以為終於可以獲得片刻安寧,讓瀕死的身體得以喘息的時候,南宮新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透過車載擴音器,如同寒冬臘月的冰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沒有憐憫,沒有疲憊,只有公事公辦的嚴厲。
“休息五分鐘!”
五分鐘?!
學員們的心中湧起一陣絕望的哀嚎。對於他們這些瀕臨崩潰的身體而言,這五分鐘短暫得如同幻覺,如同滄海一粟,根本不足以讓他們恢復哪怕萬分之一的力氣。
“然後列隊!回營區!”
命令不容置疑。南宮新的身影依舊挺拔如松地站在指揮車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那番魔鬼訓練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他的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癱倒在地的學員們,如同在審視一群待價而沽的貨物。
五分鐘,在極度的疲憊和對接下來行程的恐懼中,飛速流逝。學員們甚至來不及真正閉上眼睛休息片刻,教官們催促和呵斥的聲音便再次響起,如同催命符一般。
“動作快!別磨蹭!”
“還有一分鐘!”
“不想吃晚飯了是不是!”
學員們不得不再次掙扎著,從滾燙的地面上爬起來。這個過程,比剛才跑兩公里還要艱難。他們的手臂顫抖著,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勉強撐起上半身。有的學員膝蓋一軟,剛撐起一半,又重重地摔了回去,濺起一片塵土。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上寫滿了沮喪。旁邊的同伴伸出一隻同樣顫抖的手,想要拉他一把,卻也只是有心無力。
最終,在教官們嚴厲的目光和不斷的呵斥下,他們勉強排成了一支歪歪扭扭、鬆鬆垮垮的隊伍。隊伍裡,有人東倒西歪,有人低著頭,有人大口喘著氣,沒有人能夠站首身體。他們拖著彷彿己經不屬於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議的身體,朝著基地主樓的方向,緩慢地挪動。每一步,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劇痛和骨骼彷彿要散架的呻吟。腳下的地面,依舊滾燙,每一次接觸都像是在受刑。
當他們終於拖著這具疲憊不堪、沾滿塵土和汗水的身軀,像一群剛剛從泥濘沼澤裡艱難跋涉出來的敗兵,挪到基地主樓前那片相對陰涼的空地時,一股微弱的、帶著一絲涼意的風從樓簷下吹過,讓他們幾近麻木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然而,映入眼簾的一幕,卻讓許多人原本就混沌不堪的心緒,瞬間變得五味雜陳,甚至生出了幾分荒誕的不平。
樓簷的陰影下,那張不知何時擺放的簡單木桌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裡,彷彿一個沉默的觀察者。而赫連靈子,那位傳說中的總教務長,也依然坐在那張配套的摺疊椅上,紋絲不動。
只是,她此刻的姿態,與出發前那副雖然慵懶卻依舊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樣子,又略有不同。她似乎更加放鬆了,整個人完全陷進了寬大的椅背裡,像是要與椅子融為一體。原本可能隨意放在桌上的雙腿,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帶著一種全然的放鬆和不羈,隨意地搭在了光滑的桌沿上。
她腳上穿著一雙精緻的黑色紅底細高跟鞋,鞋跟尖銳,此刻卻要掉不掉地掛在她白皙纖細的腳尖上,隨著她極細微的呼吸,在陰影裡輕輕晃動著,劃出一道慵懶而魅惑的弧線。那晃動的幅度極小,幾乎難以察覺,卻又真實存在,像是某種無聲的催眠。
她雙目緊閉,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如同兩把精緻的小扇子,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淺的、扇形的陰影。那陰影隨著她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著,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額前有幾縷被汗水微微沾溼的碎髮,不聽話地貼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為她那張過分美麗的臉龐增添了一絲不經意的脆弱和慵懶。
她的右手,白皙修長,手指纖細,此刻正鬆鬆地握著一支銀色的電子筆。筆尖沒有落下,而是虛點在攤放在她併攏的雙腿上的平板電腦螢幕邊緣,螢幕似乎還亮著,映出一點微弱的光。她的左手,則隨意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手指偶爾會極其輕微地蜷縮一下,又鬆開,彷彿在夢中抓住了什麼,又或是思考某個複雜問題時不慎睡去,連手中的筆都來不及放下。
陽光,被寬大的樓簷無情地切割開來,形成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線。那明亮的光線,帶著灼人的溫度,恰好停在她那雙懸空的高跟鞋鞋尖前方一寸的地方,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擋,無法越雷池一步。於是,她整個人都被籠罩在這片清涼宜人的陰影裡,肌膚在陰影下泛著柔和細膩的光澤,與外面陽光下他們這群汗流浹背、狼狽不堪、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相比,形成了一幅鮮明到刺眼、如同天堂與地獄般的強烈對比。
隊伍裡,幾乎是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便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細微的議論聲和抽氣聲。那聲音很輕,帶著疲憊後的沙啞,卻又因為內心的震動而顯得有些尖銳。
“她……她睡著了?”一個年輕的學員,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他使勁揉了揉自己因為長時間強光照射而有些模糊的眼睛,又使勁眨了眨,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他的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驚愕。
“我的天……這麼吵,剛才訓練場那邊吼得跟殺豬似的,那動靜,就算隔了這麼遠,這邊也應該能聽得一清二楚吧?她……她到底是怎麼能睡得著的?”另一個學員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感。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似乎想從同伴那裡得到答案,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嘶……”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敬畏,又有幾分自嘲,“不愧是總教務長啊……這心理素質,這定力……簡首不是常人能比的。”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更多的聲音,則帶著難以掩飾的酸意和不平:“嘖,你看看我們,一個個累得像條狗,恨不得立刻死過去算了。她倒好,在這兒吹著小風,乘涼睡覺……這待遇,真是天差地別啊。”說話的學員,嘴唇撇了撇,眼神里充滿了羨慕嫉妒恨,他甚至忍不住輕輕“啐”了一口,雖然聲音很輕,但那份不滿卻溢於言表。
各種情緒,在這群極度疲憊的身體裡迅速發酵、蔓延。
羨慕,是真切的。羨慕她的從容不迫,羨慕她的清涼舒適,羨慕她可以在如此喧囂混亂的環境中安然入睡的強大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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