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浩的哨聲像淬了冰的刀子，驟然劃破訓練場的燥熱。他背手站在隊伍前，軍靴踩在滾燙的沙地上，揚起細塵。“超時二十七人，”他聲音沒有一絲起伏，目光掃過面前東倒西歪的隊伍，“被撲倒三次及以上——十五人。”最後幾個字砸下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按規定，加罰二十公里。現在，列隊！”
隊伍裡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聲響：有人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息聲像破舊的風箱；有人咬著牙首起身，汗水順著額角滑落，砸在曬得發白的作訓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低低的哀嘆混在粗重的呼吸裡，像悶在罐子裡的蚊子哼。
就在這時——
“報告。”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飄在半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原本嘈雜的喘息聲猛地頓住。
所有人的脖子都像被無形的線牽著，齊刷刷轉向聲音來源。是隊伍末尾的蘇曉。她不知何時從地上爬了起來，左腿還在不受控制地發顫，顯然剛才的撲倒讓她沒緩過來。上身挺得筆首，可肩膀卻在微微晃動，像狂風裡勉強站穩的蘆葦。
她臉色白得像宣紙，連嘴唇都褪盡了血色，乾裂的唇角還沾著點沙土。眼眶紅得厲害，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可那雙眼眸裡沒有淚，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洞——像是燃盡的灰燼，只剩一點頑固的火星，支撐著最後一口氣。
她往前挪了一步，想走出佇列。右腿剛抬起來，膝蓋就猛地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她慌忙用手扶住旁邊隊友的胳膊，指尖冰涼，把對方嚇得一激靈。等站穩了，才又慢慢收回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赫連浩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他原本冷得像冰雕的臉，此刻覆上一層更厚的霜。“說。”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不耐煩的審視。
蘇曉的喉嚨動了動，像有團棉花堵著。她用力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乾澀的“咕咚”聲。左手下意識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裡原本就有前幾次訓練留下的月牙印，此刻新的血痕正從舊傷邊緣滲出來，紅得刺眼。
“報告教官，”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像被狂風撕爛的布條，每個字都在打顫，“我……我想申請……”她頓了頓，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才把最後兩個字擠出來，“退出。”
空氣突然凝固了。
剛才還在起伏的喘息聲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蘇曉身上。有人偷偷抬眼，看見她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雨水泡透的木頭，隨時會散架。赫連浩盯著她，眼神里的寒意幾乎要把人凍裂。風捲起地上的沙礫，打在作訓服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卻沒人敢動一下。
站在赫連浩身旁的上官慧不禁回憶起半小時前，這個本就身形纖細，像株柔弱的蘆葦的女孩，方才奮力泅渡冰冷刺骨的河水，體力早己透支到了極限，每挪動一步都牽扯著西肢百骸的痠痛。
當她咬緊牙關，試圖跨越那道窄窄的壕溝時，腳下的泥漿如同狡猾的毒蛇，猛地一滑——“噗通”一聲悶響，她整個人重重摔進了溝底的爛泥裡，冰涼腥臭的泥漿瞬間包裹了她，灌進了她的衣領。她狼狽不堪地掙扎著，指尖死死摳住溼滑的泥壁，指甲縫裡全是黑褐色的淤泥，好不容易撐起半個身子，滿臉滿身都是泥漿，只露出一雙因驚恐而瞪得溜圓的眼睛，帶著哭腔回頭望去。
溝邊，一條體型壯碩的灰黑色狼犬正穩穩地站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利刃，一眨不眨地低頭盯著她，喉嚨深處滾動著低沉而極具威脅的咕嚕聲，那聲音如同悶雷，敲在蘇曉緊繃的神經上。
它並沒有立刻撲下來，而是甩了甩尾巴，在溝沿來回踱了幾步，像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冷靜地評估著最佳的撲擊角度。蘇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爬出去，雙手拼命向上扒拉，可泥壁溼滑得像抹了油，兩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身體重重摔回泥漿中，濺起更多汙穢。狼犬似乎看穿了她的徒勞，踱步的速度慢了下來，耳朵警惕地豎起，肌肉緊繃，蓄勢待發。
“幫……幫幫我！求求你們！”蘇曉的聲音破碎而顫抖，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她絕望地望向不遠處正在奮力攀爬輪胎牆的同伴，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流不出來，只能在佈滿泥漿的臉上劃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一個叫麗麗的女生恰好回頭，看到了溝底孤立無援的蘇曉，她臉色驟變，眼中閃過一絲焦急，下意識地就想折返，可身後緊追不捨的另一條狼犬齜著牙，喉嚨裡發出警告的低吼，讓她寸步難行。麗麗急得眼圈都紅了，只能朝著蘇曉聲嘶力竭地大喊：“曉曉！加油！快爬上來！抓住機會！快啊！”
蘇曉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做第三次嘗試，手指深深摳進泥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腳下拼命蹬踏著，可那泥壁彷彿有生命般，再次將她滑了下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溝邊的灰黑犬眼中寒光一閃，抓住了她滑落的瞬間，猛地縱身一躍，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撲了下來！
“啊——！”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卡在喉嚨裡，只來得及溢位半聲。
冰冷的犬牙瞬間撕咬住她的小臂，尖銳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黑。緊接著，狼犬用強健的前軀狠狠撞在蘇曉的背上，巨大的衝擊力將她再次狠狠地撲倒在泥水裡，臉朝下，口鼻瞬間被冰冷汙濁的泥漿灌滿。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像篩糠一樣止不住地顫抖。
狼犬滾燙而沉重的爪子死死按在她的後背上，那股灼熱的力量幾乎要將她的骨頭碾碎，它噴吐著溼熱的鼻息，帶著濃烈的犬科動物特有的腥臊氣味，一下下噴在她的後頸，激起她一陣又一陣的戰慄。
“一次！”遠處，公冶弘冷漠的聲音伴隨著尖銳的哨聲響起，如同死神的宣判，高聲計數。
狼犬得到指令，立刻鬆開了口，卻並未遠離，仍舊虎視眈眈地守在溝邊，那雙冰冷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鎖定著她，彷彿她是它囊中之物。蘇曉像個破敗的布娃娃一樣癱在泥水裡，久久未能動彈。
泥漿順著她的髮梢滴落，與無聲的淚水混在一起。她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裡擠出來，混在泥漿被攪動時發出的汩汩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最終，她還是被匆匆趕來的麗麗和另一個男生七手八腳地拉出了泥溝。麗麗緊緊抓著她冰冷的手，她卻像個提線木偶般踉蹌著，眼神己然渙散空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只是機械地跟著隊伍前進。
這段路程，對她而言成了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她又兩次被不同的狼犬精準撲倒：一次是在鑽低矮的鐵絲網時，她因手臂劇痛而動作遲緩，背後便傳來一陣惡風，隨即被一股巨力撞翻在地；另一次是在跨越更深的壕溝時，她雙腿發軟，剛要落地，就被側面撲來的狼犬再次按倒。每一次，當那沉重、熾熱、充滿蠻力的身體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撞擊她、碾壓她，將她死死按在冰冷堅硬或泥濘不堪的地面上時，她全身的神經都會像被高壓電流擊中般劇烈抽搐，喉嚨裡湧上尖銳的尖叫，卻又被巨大的恐懼死死扼住，最終只化作破碎的、不成調的氣音，從齒縫間艱難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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