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駛出了崑崙山。將那座匯聚了星海野望與青春熱血的學院,暫時留在了身後蒸騰的雪線之上。他駕駛一輛最普通的越野車,引擎的轟鳴在空曠的高原上顯得格外孤獨。
一路向東。柴達木盆地的風,裹挾著億萬年沉積的荒蕪,這裡沒有星艦的尾焰,沒有能量護盾的輝光,只有天與地最原始、最赤裸的對峙。無垠的戈壁灘上,散落著風化的雅丹地貌,沉默地訴說著時間的殘酷。他停下車,站在一片巨大的、如同被斧劈刀削過的土林前,指尖拂過粗糙的巖壁,感受著那種近乎永恆的蒼涼。《莊子·逍遙遊》中的句子浮現:“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與這天地洪荒相比,人類的紛爭,星海的霸業,何嘗不似蜉蝣爭夕?
這種疏離感,在他抵達塔爾寺時,達到了頂峰。金頂紅牆的寺院,繚繞的桑煙與低沉的誦經聲,將外界的波瀾阻隔。他拜訪了那位曾以一方古藥和古老的咒文,將龍曉晨從死亡邊緣拉回的老僧。喇嘛的禪房依舊簡陋,酥油燈的光暈搖曳不定。
“大師。”張清合十為禮。
老僧抬起渾濁的眼,看著他,並無意外之色。“你來了。”他聲音沙啞,“心不靜,便來看山。山看不靜,便來看佛。佛若還看不靜……”他指了指張清的心口,“便只能回去,看你自己。”
沒有追問星海的戰火,沒有探究力量的秘密。只是一句偈語般的點化。張清坐在蒲團上,喝著與當年無異的、鹹澀的酥油茶,聽著窗外隨風斷續傳來的梵唄,心中的焦灼,竟奇異地平復了些許。
他留下一些佈施,悄然離去。繼續東行。道路不再荒涼,開始出現綠意,出現村莊,出現市集。他放慢車速,穿過塵土飛揚的鄉鎮街道,看趕集的農人、嬉戲的孩童、路邊小攤上升騰的蒸汽。食物的香氣、牲畜的氣味、嘈雜的鄉音……這一切如此“人間”,與他所揹負的那些關乎文明存續的宏大命題,形成尖銳而又和諧的對比。他想起了《詩經》中的“風”,採擷的正是這最質樸的人間煙火氣。
當他終於站在安市那座老舊單元樓的樓下,抬頭望向那扇熟悉的、卻已許久未開啟的窗戶時,一種混合著近鄉情怯與物是人非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推開門,傢俱上蓋著白布,落滿了灰塵。一切都定格在全家遷往崑崙號之前的模樣。客廳牆上,還掛著他兒時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燦爛,對未來一無所知。他走到自己的舊書桌前,指尖劃過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這裡,沒有玉皇血脈,沒有星際艦隊,只有一個普通人家的回憶。
就在張清沉浸於個人的內省之時,遠在格陵蘭島冰雪覆蓋的聯合國新總部會議室內,一場決定人類未來走向的風暴正在激烈上演。聯合國與防衛司令部得聯席會議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霍斯特上將剛展示完第一個議題,南極洲阿貝爾訓練營的威脅。以及聯軍慘敗的詳細戰報和資料,會場便炸開了鍋。
“這是赤裸裸的戰爭行為!是對人類文明的宣戰!”大米利堅聯邦代表杜勒上將臉色鐵青,“我們必須立刻組織更強大的遠征軍,動用一切手段,包括戰略性武器,徹底摧毀那個冰蓋下的魔窟!”
大歐非聯邦代表維特上將語帶譏諷:“更強大的遠征軍?像地獄軍團一樣被埋在地下當靶子?杜勒將軍,蠻幹只會流乾我們最後一滴血!”
大阿拉伯共和國代表巴蓋裡上將則怒火中燒:“真主阿拉特勤團的勇士不能白死!但我們需要的是精準的情報和有效的戰術,而不是用士兵的屍體去填南極的冰縫!司令部的情報系統為何如此滯後?!”
霍斯特強行壓下眾人的爭吵:“先生們!當務之急是重新評估南極威脅的等級,並制定切實可行的長期監控與遏制策略,而非再次盲目投入……”
議題一不了了之,卻引出議題二更大的紛爭,地外防禦構成與月球歸屬,將會議推向白熱化。
杜勒上將再次率先發難,矛頭直指核心:“月球堡壘!那座懸浮在我們頭頂的、來自遠古的終極武器!它的存在,已經嚴重破壞了太陽系的戰略平衡!它理應屬於全人類,由聯合國防衛司令部共管!我提議,立刻透過決議,要求張清及其團隊交出月球堡壘的控制權!”
此言一齣,滿場皆驚。
大華夏共和國代表柳雄飛上將聲音斬釘截鐵:“荒謬!月球堡壘是遠古智人文明留給玉皇血脈繼承者的遺產,是文明火種的守護者,並非任何國家或組織的戰利品!《左傳》有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更可怕的是‘同室操戈’!月球堡壘在冥王星入侵時保護了地球,如今卻要因某些人的猜忌和貪婪而內訌?交出控制權?請問,交給誰?交給一個連南極洲一夥訓練營都束手無策的鬆散聯盟嗎?!”
大沃羅斯聯邦代表帕科夫上將也沉聲道:“月球堡壘的防禦系統是自主執行的,它選擇玉皇血脈,這是既定事實。強行奪取?恐怕堡壘的防禦炮火會先讓我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終極武器’。這無異於自殺!”
維特上將卻附和杜勒:“共管並非奪取。月球的技術和資源,應該造福全人類。張清團隊畢竟勢單力薄,難保不會出現意外。由司令部共管,才是對地球安全的最大保障。”
巴蓋裡上將則態度搖擺:“共管……或許可以探討,但必須保證各方利益均衡……”
會議廳內吵成一團,昔日對抗外敵時勉強維持的團結,在觸及核心利益分配時,瞬間蕩然無存。霍斯特上將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心中一片冰涼。他想起了古羅馬元老院的最後時光,內鬥耗盡了這個龐大帝國最後的元氣。
議題三、四、五,關於司令部直屬艦隊擴編、地外貿易安全、空間開發協作等具體事宜,在月球歸屬這個無解的矛盾面前,全都變成了空洞的扯皮。每個提議都充滿了討價還價和相互掣肘掣肘。會議在無休止的爭吵和拖延中,從白日持續到深夜,除了堆積如山的會議紀要和更加深刻的裂痕,幾乎一無所獲。
而就在格陵蘭島的唇槍舌劍將陷入僵局之際,南極洲冰蓋深處,阿貝爾的“天帝殿”地下擴建工程,卻有了震驚的發現。
在一次定向爆破開鑿新的支撐柱基座時,鑽頭意外擊穿了一層異常堅硬的、非天然的合金障壁。爆破清障後,呈現在阿貝爾和伊卡洛斯眼前的,是一艘嵌入萬年冰層深處的、流線型優雅卻充滿未知科技感的飛船殘骸!它通體暗銀,沒有任何可見的舷舷窗或推進器,表面覆蓋著奇異的紋路。
艙門是由於撞擊而鬆散開啟的,最令人心悸的是,在裡面發現了一個儲存完好的休眠艙。透明的艙蓋下,靜靜躺著一具……類人生命體。他有著近乎完美的、俊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容,皮膚白皙,五官輪廓深邃,銀色長髮鋪散在腦後,即使處於深度休眠狀態,生命監測儀也顯示著微弱但穩定的生命體徵。這絕非已知的任何地外文明種族!
阿貝爾站在休眠艙前,冰冷的眼神中首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伊卡洛斯手中的鋼鞭微微低垂,流露出本能的警惕。這意外的發現,或許將遠超格陵蘭島那場無果的爭吵。《山海經》中記載了無數形形色色的異獸神人,而這冰封於地球極寒之地的“天外來客”,又會給這個本就動盪的時代,帶來怎樣的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