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利堅的通告是在午後的烈陽下抵達哈瓦那的。那架盤旋在低空的直升機像一頭不懷好意的禿鷲,將一張張印著市政徽章的紙張,雪片般拋向老城的石板路。通告上寫著冰冷的條約:非古巴島居民,限三日內自行離境;逾期未離者,一律由聯邦警衛署收容並遣返。沒有簽署者的姓名,只有一枚大米利堅帝國移民署的印章,在陽光下反射著乾癟的光。
許佳夢站在旅館的窗簾後,指尖拈著那張紙,她又望了一眼窗外被封閉的街道。路口的哨卡正在搭設,鐵網被拉成一道無聲的關卡,許多遊客拖著箱子,滿臉困惑地湧向機場。她知道,這是葉振川的雷霆手段。那個藏在水底的獵手,是不允許有任何人窺探到他的領域邊緣的。這說明葉振川和米利堅的高層有合作,或者本身就和米利堅政府在合作。
《左傳》有云:“君子務知大者遠者,小人務知小者近者。”許佳夢仰頭望著窗外那片被烈日灼烤的天穹,手機在此時響起,張清的聲音穿透了萬里之遙,沉穩得如同一塊冷水裡的鐵砧:“佳夢,你們五個,帶上所有資料,即刻啟程返回月球。別在哈瓦那停留,將你所知的一切交由月影傳媒進行研判,然後歸建靈霄號,後續有他們跟進。”
“明白。”許佳夢結束通話電話,轉身看向四名同伴。南宮知予的肩膀還纏著淡淡的淤青,那是昨夜巷戰留下的痕跡。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對許佳夢點了點頭,像是有著共同的默契。
她們沒走機場,也沒走公共港口。一輛老舊的皮卡,車斗裡堆著麻袋和修纜繩用的鐵鉤,趁著哨卡士兵交接班時極短的間隙,沿著海岸線悄無聲息地駛向了一處廢棄的淺灘。一艘停在礁石陰影裡的水下穿梭艇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五道身影魚貫而入,艙門閉合後,只有海水泛起的幾圈細碎漣漪,作為她們剛剛來過的唯一證明。
隨後,月球的燈塔在星海中愈發清晰。她們帶著那份餘溫未散的情報,像是攜著一把剛剛從深井中打撈上來的、沾著寒泥的鑰匙,踏上了那座飽經風霜的灰白色星體。
而在遠在數億公里外的土星,那片被紫色瘴氣籠罩的山脈,也正吞噬著比地獄更深的絕望。
塗山堡的指揮中心內,通訊頻道已經沉寂了整整三十二個小時。指揮官在戰術沙盤前,全息影像中的紫霧山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用厚重的紫色迷霧遮掩著它的內臟。派出的三支突擊營,共一千八百名土星戰兵,進入紫霧山後,陸續與指揮中心失去了聯絡。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也沒有人知道那座山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普羅古堡的司令部內,胡光的目光在定格在全息地圖的紫霧山南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沉聲道,“派司爾琪去塗山堡,由她主持搜救與清剿。她是普羅衛中唯一的刺殺大師,只有她能摸進那片霧裡,帶回一些訊息。”
數小時後,一艘灰黑色的小型登陸艇在塗山堡外降落。司爾琪踏上這片土地時,空氣中混雜著紫霧山特有的腐敗氣息。她沒有多言,只是在指揮中心的三維地形圖前,凝視著那些標註著密集問號的山谷與斷崖。
《孫子·九地》有云:“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她明白,紫霧山恰是一片死地,這裡到底藏著什麼,她必須親眼去看一看。她帶著親衛營的二十名骨幹,穿上適合山地作戰的輕型戰甲,把一把匕首插在腰間,把一支狙擊槍背在肩上,踏進了那片吞噬一切的迷障。
她走進紫霧山不足一公里,光線便驟然變得昏暗,彷彿連星光都被那厚厚的瘴氣徹底吸收了。四周的樹木扭曲成怪異的形態,樹幹上長滿了深紫色的苔蘚,那種顏色如同陳年瘀血。腳下的泥土潮溼鬆軟,踏上去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聲響。
“長官,這霧有毒。”一名親衛壓低聲音道。
司爾琪沒有回頭,她只是略微調整了呼吸節奏,讓肺部對紫霧的吸入量降到最低,同時對隨從下令:“保持隊形,以繩索相連,任何人不得脫隊。發現異常,不要輕舉妄動,先報位置。”
他們沿著一條疑似動物踩出的獸徑,向密林深處緩緩行進。霧氣愈發濃重,能見度降到不足兩米,連聲音都被潮溼的空氣吞噬,彷彿這深山就是一座巨大的隔音室。他們在行進至一片低谷時,一股濃烈的腐爛氣息從前方撲面而來。
司爾琪抬手示意停止前進。她貼著地面匍匐向前,在一片被紫色藤蔓纏繞的石灘邊緣,她終於看到了那些遺骸。一具,兩具,三具,層層疊疊,半掩在泥土和落葉之中。布料已經風化,只剩下幾根扭曲的骨架,有的已經散落,有的還保持著蜷縮的姿態。在她的視線掃過其中一具骨架時,瞳孔驟然收縮。那具遺骸的腰間,掛著一塊暗紅色的、印著土星戰兵標識的身份牌。身份牌上的編號,正是第一突擊營計程車兵。
而在幾十米外,另幾具骨架旁邊的碎布條上,隱約可見魔域戰兵的徽記。他們像是在某種混亂的恐慌中,撕扯著彼此,最終一起倒在了這片紫色的石灘上。
《莊子·人間世》裡曾提到:“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這片紫霧山,正像一面被刻意佈置的刑場,讓所有踏入其中的人,互相煎熬,直至化為朽骨。
司爾琪的眉頭越皺越緊。她沒有繼續往前探,只是輕輕拾起那枚身份牌,對身後的親衛低聲道:“收集能辨認身份的殘骸物,核對番號。不要深入,原路折返。”
霧變得更濃了。當二十一人準備掉頭時,他們才發現,來時的路已經被一根根不知何時橫亙在樹間的巨大藤蔓所堵死。更糟糕的是,手中的定位儀器閃爍著雜亂的雪花,完全失去了訊號。原本就不清晰的獸徑,在霧中化為一張無邊無際的迷宮。他們似乎誤闖入了一片天然形成的瘴氣盆地。這裡的空氣不對,溫度驟降,裸露在外的皮膚開始泛起一陣陣刺痛。有人開始咳嗽,並感到四肢無力,這片霧氣本身就會消耗人的體力。
司爾琪取出一塊薄薄的鐵片,用匕首在上面刻下標記,然後交給最前方的親衛:“以此為準,貼著樹根走,不要轉彎,所有方向感交由鐵片判斷。不管走了多遠,記住,太陽在哪個方向,我們就必須朝那個方向走回去。”
他們開始在霧中艱難地摸索著前進,在暗中一步步地消耗著體力。有人因為踩到溼滑的苔蘚而重重滑倒,有人被隱藏在暗處的枯枝劃破了手臂,鐵片在滿是枯木與落葉的地表上始終無法保持穩定方向,他們的腳步漸漸變得沉重,像踩在黏稠的泥沼裡。
司爾琪知道他們可能誤入了普羅星某種天然屏障,這座山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拒絕著一切窺探者。她咬牙帶隊繼續行進,將那段記憶深深烙印在腦海。
整整七個小時的跋涉,彷彿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死亡迷局。直到遠處出現一道極細的灰白色光縫,她的手臂幾乎失去知覺,才最終從一道幾乎被藤蔓遮蔽的崖縫中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前方,是塗山堡斑駁的城牆輪廓,那在平時看來醜陋的磚石,此刻卻無比親切。
司爾琪扶著城牆,大口呼吸著帶著沙塵味的空氣,她伸出手,將那枚握著溫熱鐵牌的手舉向陽光。她帶著遺骸的標記和第一手情報回來了,但紫霧山內部的真相,依然深藏在濃稠的迷霧裡。她站在孤峰之下,望向那道吞噬一切的幽紫暗影,沒有退縮,只是沉默地消化著那片天地給她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