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堡的清晨，是從一片濃稠的、近乎固態的紫色霧氣中勉強擠出來的。那霧氣從紫霧山方向倒灌而來，籠罩著整座城堡。司爾琪站在指揮所的瞭望窗前，面前那枚從紫霧山帶回來的身份牌已經被擦拭乾淨，暗紅色的塗層下，金屬蝕刻的編號清晰可辨。
她一夜未眠。從紫霧山掙扎著爬回來的那七個小時，像是一場被拉長了無數倍的噩夢。她帶回來的情報已經足夠讓任何人頭皮發麻。那三個營，一千八百名訓練有素的土星戰兵，沒有一個是戰死的。他們身上的傷口全是死後造成的——是野獸的啃食，是同伴在極度恐慌中的互相撕扯。他們死於失溫，死於脫水，死於迷失方向，死於那場濃霧裡某種讓人犯困的因子。
“傳令，把昨晚檢測的水樣和空氣樣本給我。”司爾琪對身後的技術兵說道。
結果很快呈了上來。水樣中檢測出高濃度的單寧酸和某種未知的生物鹼，來自霧中山地特有的苔蘚與藤蔓。空氣樣本里則含有微量揮發性芳香類化合物，結構近似於某些神經鎮靜劑的前體。吸入少量會使人感覺昏沉，持續吸入便會干擾人的方向感，誘發睏倦，最終在不知不覺中陷入失溫與脫水。司爾琪的手指在資料板上劃過那些曲線，眉心越鎖越緊。她打過巷戰，闖過星際艦橋，在星海之間出生入死過，但她從未見過一座山能以如此溫柔而殘忍的方式殺人。
地球的《孫子兵法·行軍篇》有云：“凡地有絕澗、天井、天牢、天羅、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這片紫霧山，正是孫子筆下“天牢”與“天陷”的合一。天然的地形，疊加遠古遺留的瘴氣防護機制，讓它成了一道無聲的絞索。
她站起身，走向通訊臺，接通了普羅古堡的加密頻道。胡光的面容浮現在全屏上，眉宇間帶著同樣的凝重。
“司爾琪，情況如何？”
“執政官，紫霧山的地形、氣候與那層濃霧，構成了一個天然的生態陷阱。”司爾琪聲音裡沒有任何修飾，“三個營計程車兵，全部犧牲。從遺骸分佈和物品痕跡分析，他們沒有遭遇伏擊，而是在濃霧中迷失方向後，逐漸失溫、脫水，最終被山中的野生動物啃食。紫霧山記憶體在著某種可以干擾方向感、誘發睏倦的天然物質。”
她頓了頓，目光沉凝：“如果要搜捕魯依德，我們需要一支真正的特種部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能在無通訊、無定位、濃霧瀰漫的極端環境下執行任務。土星聯邦目前的武裝力量，還不具備這種能力。”
胡光沉默了幾息。他明白司爾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土星戰兵悍勇，但他們的戰場是平原、廢墟、城市巷陌，而非這種見鬼的迷霧山林。他需要靈霄號的專業力量。
“我這就向靈霄號發出求援。”胡光的聲音很沉。
靈霄號的艦長室內，張清剛剛結束與張小凡的加密通話，面前懸浮的全息屏上，是許佳夢等人在古巴島獲取的情報摘要。
“月影傳媒已經對那塊金屬鱗片進行了初步元素分析。”張小凡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材質裡含有大量已知地球上不存在的同位素組合，與亞特蘭蒂斯傳說的常壓超導、生物電場環境高度吻合。許佳夢的判斷有極高的可信度。葉振川不僅活著，而且他手裡的高加索號，已經掌握了超越當代地球的文明科技。”
張清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舷窗外那顆蔚藍的地球上。葉振川沉寂了這麼久，終於露出了尾巴。大西衛，亞特蘭蒂斯。這些名字如同遠古時代的神話，在七千年後，又要重新染指這片星空。
他剛結束通話通訊，小丫便切入了一條新資訊：“清哥，土星聯邦執政官胡光發來緊急求援信。”
張清點開全息投影，胡光的面容浮現其上，將紫霧山的情況簡練而清晰地作了彙報。三個營的覆沒，司爾琪的探查結果，以及請求派遣特種力量的迫切需求。
張清讀完後，他站起身，走向艦橋，對正在值守的孟楠說：“通知莫雨欣、穆雨柔、龍雨曦、華雨桐，準備隨行。目的地，土星塗山堡。”他頓了一頓，又補充道，“帶全套山地作戰裝備和量子通訊增強模組。紫霧山，不是尋常的山。”
數小時後，花果山號登陸艇在塗山堡降落。張清率先走出，身後緊隨四道身影。
司爾琪站在指揮所門口，對著張清微微躬身。她沒有多餘的寒暄，只將一卷詳細的地形圖遞了過去。張清展開圖紙，眉頭微蹙。那種濃度和機制的迷霧，他記得自己曾在靈霄號的古籍資料庫裡看到過類似的記載。在遙遠的遠古時期，智人建造火種飛船時，為了保護和封鎖某些敏感區域，曾使用過一種生物發光的孢子霧。那種霧本身無害，卻能製造幻覺與昏睡，配合周圍的植物與氣候，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先帶我們去看那些遺骸發現的位置。”張清說道。
司爾琪點了點頭，轉身向身後的二十名親衛下令：“全體都有，隨我再次進山，為張先生和靈霄衛開路。”
那些親衛的臉色雖然帶著一絲緊繃，但沒有人退縮。二十人齊聲應諾，向著紫霧山的入口再次進發。
張清與四位靈霄衛走在隊伍中間。莫雨欣的龍澤紫金鋼鞭縮成腕間的一道紫金光紋，她步伐極穩，呼吸自控。穆雨柔的龍濁曜金鋼銅化作頸間的暗金項飾，她的眼睛在濃霧漸起時便切換為微光模式，能看穿一定程度的迷霧。龍雨曦的雙龍日月圈釦在腕間，她自帶的龍家功法讓她在低氧環境中的耐力遠超常人。華雨桐走在最後，湛盧劍化作腕錶，手中則多了一枚行動式空氣過濾器，那是她特意為這類有毒霧氣準備的。
紫霧山入口處的濃霧，在午後變得更加厚重，光線被徹底隔絕。張清踏進濃霧的第一步，便感受到一股極細的、如蛛絲拂面的睏倦感鑽入額角。他微微運起玉皇血脈賦予的感知，那股睏倦便像霜遇烈日般消融了。他知道，這是奈米護甲在起作用，也是他敢於帶隊進山的底氣。
深入不足三公里，隊伍在司爾琪的標記下停下。那片石灘上，散落的遺骸比司爾琪第一次來時更少了，許多已經被大型食腐動物拖走，只剩下破碎的布片與幾根零星的趾骨。張清蹲下身，拾起一截衣領，上面還殘留著土星戰兵特有的軍用扣。他的目光掃過四周被紫苔覆蓋的樹幹，以及藤蔓間隱約可見的、極其微弱的熒光脈絡。
“是孢子霧。”張清輕聲說，聲音在濃霧中傳不出太遠，“散落在空氣中，會被人吸進肺裡。長期吸入會干擾神經傳導，讓人判斷力下降。紫霧山的地形本身會聚集這些孢子，風進不來，霧出不去，形成了一個封閉的生態陷阱。”
他站起身，環視那片沉默的石灘，想起了《莊子·秋水》裡的一句話：“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那些走進這片迷霧計程車兵，也許直到倒下都沒有明白，殺死他們的不是敵人，而是這片土地本身的意志。
“司爾琪，”張清轉過身，“你帶親衛營，沿原路撤退。在這片林子外圍設定警戒線，不允許任何人未經許可進入紫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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