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那的午後,是被加勒比海的颶風餘韻和朗姆酒廠的甘蔗甜香揉成的一張溫熱的網。
張清走出何塞·馬蒂國際機場的到達口時,身側跟著蒙清越和項凝微。三人輕裝簡行,只帶了隨身行李。張清自己只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捲到小臂,他看起來像一個來加勒比度假的中年遊客,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目光掃過機場大廳時,彷彿在每一個角落都停留了半秒。
酒店在哈瓦那老城邊緣,一棟殖民時期留下來的三層小樓。門廊的拱頂上爬滿了九重葛,紫色的花瓣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張清推開二樓陽臺的落地窗,能看見遠處海堤大道上飛馳的老爺車和莫羅城堡在暮色中愈發清晰的輪廓。海風從佛羅里達海峽的方向吹來,帶著鹹溼的涼意。
“潘氏雪茄館在舊城區,離這裡步行大約二十分鐘。”蒙清越站在房間中央,對照著手機上的地圖資訊,“月影傳媒傳來資訊,潘志堅每天下午三點到晚上八點在店裡。”
張清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分。他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吧,去會會那位南拳宗師。”
舊城區的石板路被幾百年的雨水和腳步磨得圓潤光滑,兩旁的建築刷著褪色的淡藍與赭黃塗料,孩子們在街角踢著足球。張清穿行其間,像一個熟門熟路的旅人。蒙清越和項凝微落後半步,三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卻保持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戰術間距。
潘氏雪茄館的招牌很舊,木質的匾額上“潘氏菸草”四個字被海風侵蝕得有些模糊。張清推開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鋪子裡的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熟成菸葉的醇厚氣息。潘志堅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用一把陳舊的修茄刀修剪一支哈瓦那雪茄的茄帽。他的手指粗壯有力,古銅色的皮膚上滿是經年累月的繭。聽到鈴聲,他抬起頭。
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雙眼睛,他認得出。八年前在魔都外灘十八號的包廂裡,那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就是這樣站在他面前,身後是哭得梨花帶雨的馬貝貝。那時候張清還只是個剛繼承玉皇血脈、剛剛開始與魔域周旋的年輕人。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身上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那種莽撞與試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全不需要任何外在裝飾的、如同深海一般的靜。他的步伐沉穩而輕,他的呼吸平緩得像潮汐,他的目光落在潘志堅身上時,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那目光本身就是一張網。
潘志堅放下修茄刀,緩緩站起身。他的身體本能地繃緊,那是幾十年刀口舔血養成的肌肉記憶。他的目光從張清的臉上移到他身後的兩名年輕女子身上,在她們的站姿上停了半秒。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和角度,然後得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結論:面前這三個人,任何一個人都能在十秒之內讓他失去戰鬥力。
“張先生。”潘志堅開口,聲音沙啞而平穩,“好久不見。”
張清走到櫃檯前,拉過一張高腳凳坐下。“潘師傅。我還是直接問吧。”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葉振川在哪裡?”
潘志堅沉默了幾息。他的手重新拿起了那支雪茄,指腹在茄衣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張先生,我只是個賣雪茄的。”
“高加索號在哪裡?”
“不知道。”
“你們在海里到底遇到了什麼?”
“不清楚。”
“是不是亞特蘭蒂斯?”
“不知道。”
“為什麼在古巴?為什麼在哈瓦那?”
“不知道。”
張清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前傾。那一瞬間,鋪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驟然壓了下去。潘志堅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汗毛同時豎了起來,那是屬於武者的本能預警,面前這個人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比他當年在魔都見到的那一次強了十倍不止。那是一種超越了技巧、超越了經驗、甚至超越了人類肉體極限的壓迫。
“潘師傅。”張清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耳語,“你在粵省跟了葉振川四十年。你知道他在哪裡。你只是不說。”
潘志堅抬起頭,與張清對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固執的光,像一塊被反覆淬鍊過的鐵。“葉先生對我有恩。這條命,我賣給他了。”
張清看著他,很久。然後他直起身,向後退了一步。空氣中那股壓迫感像退潮一樣消散了。潘志堅的膝蓋微微一軟,他不得不把一隻手按在櫃檯上才穩住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