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可它讓潘志堅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
“帶句話給葉振川。”張清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就說，張清來找他了。”
銅鈴再次響起。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舊城區午後的陽光裡，只留下鋪子中瀰漫的菸葉氣息，和潘志堅獨自站在櫃檯後、手心全是汗水的沉默。
回酒店的車裡，蒙清越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坐在後座的張清。項凝微坐在副駕駛上，忍了很久，終於開口：“清哥。為什麼要暴露自己？剛才如果直接動手，潘志堅跑不了。”
張清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打草驚蛇。”
項凝微回過頭來，不解。
“我們來哈瓦那，是因為大西衛在加勒比海活動。可具體在哪裡、有多少人、怎麼進出的，我們一概不知。一個潘志堅，能審出多少東西？他知道的，葉振川早就轉移了。他知道的，也未必有用。”張清睜開眼，望著車窗外掠過的海濱大道，“但如果葉振川知道我們來了，他就會動。他一動，就會留下痕跡。不打草，蛇怎麼知道我們來了，怎麼來找我們？”
蒙清越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所以清哥剛才的惱火，也是裝出來的。”
“潘志堅是個愚忠的人。跟他講道理，不如讓他覺得我們情緒不穩定，讓他覺得我們著急了、想快點找到葉振川。這樣他才會儘快去傳話，葉振川才會儘快做出反應。”張清頓了頓，嘴角微微翹了翹，“不過，收拾他也沒必要。一個把自己一輩子賣給舊恩情的江湖人，也是個可憐人。咱們要抓的是蛇，不是蛇尾上的鱗片。”
回到酒店二樓的陽臺，天黑得很快。加勒比海的暮色像一塊被浸透的綢緞，從橙色到深紫，再到墨藍，過渡得近乎無聲。張清坐在藤椅上，面前擺著一杯已經不涼的古巴莫吉托。樓下的海堤大道上，有人在彈吉他，旋律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門鈴響了。
蒙清越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一眼。她回頭向張清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拉開門。潘志堅站在走廊裡，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襯衫，頭髮梳得整齊。他的手裡提著一隻木盒，裡面裝著幾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張先生。”潘志堅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葉先生讓我帶句話。”
張清轉過身，靠在陽臺門框上，示意他說下去。
“葉先生請您明天晚上八點，到關塔那摩灣東岸的聖安東尼奧角。那裡有一處他早年置下的莊園。他說……”潘志堅頓了一下，“他說，張先生既然來了，他如果不見一面，未免顯得小氣。他在那裡設宴，翹首以待。”
張清看著潘志堅。兩人隔著整個房間對視了幾秒。
“好。”張清說，“我去。”
潘志堅沒有多說。他把木盒放在門邊的鞋櫃上，轉身走向樓梯。腳步聲最終被街上的吉他聲徹底吞沒。
蒙清越關上門，轉身看著張清。“鴻門宴。”
“嗯。”張清從藤椅上拿起外套，“不過，葉振川沒有實力擒住我。如果他真的有那個底氣，他不會等到明天，不會選一個公開的莊園，不會派潘志堅來送請帖。他設宴，要麼是求個心安，看看我到底強到什麼程度；要麼是試探，試試我敢不敢去。”
項凝微靠在窗邊，抱著雙臂。“那你去嗎？”
張清穿好外套，走到陽臺邊緣，望著遠處被夜色吞沒的加勒比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轉過身，“明天準時赴宴。”
與此同時，在數億公里外的火星，米利堅城。夜色覆蓋著穹頂下錯落有致的合金建築群。一座位於城郊的獨棟別墅前，門廊的感應燈在深夜中忽然亮起。兩個風塵僕僕的身影站在門前，項百強和項景浩。項百強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領帶鬆垮地垂著，臉上帶著連續逃亡後的倦容。項景浩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攥著一隻黑色的手提箱。他們沿著從澳西省到火星米利堅城的漫長航線輾轉了數日，途中換了四次船、兩次穿梭機，才終於抵達這座陌生而冰冷的城市。
項百強伸手，按下了門鈴。漫長的等待之後，門開了。雅凱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質睡袍，手裡握著一隻水晶酒杯。他看了一眼門外的人，目光在項百強臉上停留了很久。
“項先生。”雅凱的聲音低沉而平靜，“莫蕊女士已經跟我說過你們的事。進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