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塔那摩的公路在暮色中像一條被曬乾的灰色蛇蛻，蜿蜒在棕櫚林與鹽沼之間。商務車駛過一座老舊的水泥橋時，張清忽然睜開了眼。
他沒有聽到聲音，沒有看到火光，可奈米護甲在他鎖骨處傳來一次極輕的震顫，如同潮汐在血管裡提前漲落。那震顫在意識中化作一個精確的座標，左前方三百米處的山脊線上，有一枚火箭彈剛剛脫離發射筒。
“跳。”
蒙清越在駕駛座上聽到了這個字，沒有任何猶豫，她猛打方向盤的同時用肘部撞開車門。項凝微在同一秒從副駕駛彈出，三人幾乎是在商務車衝向護欄的前一息，躍入了路肩外側的排水溝。身後的商務車被火箭彈貫穿油箱，炸成一團刺目的橘紅色火球，金屬碎片如冰雹般砸在排水溝上方的混凝土蓋板上，叮噹作響。
張清從排水溝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望著那團正在燃燒的殘骸，目光掃過山脊方向。沒有追擊者，沒有第二發火箭彈，沒有無人機的嗡鳴。襲擊者打完就跑，乾淨利落，目的明確——製造混亂，或者，傳遞某種資訊。
“車沒了。”蒙清越撣掉膝蓋上的泥。
“還有機車。”張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從各自的緊身作戰服間展開五棲機車，幽藍色的納米蟲群在兩秒內聚合成車形，引擎同時預熱完畢。
“走。”張清跨上自己的“影子”，三輛機車如三道離弦的箭矢，貼著公路兩側的棕櫚樹根部向前飛馳。輪胎碾過碎石與泥土，濺起的塵霧在身後拉成一條灰色的長龍。
過了不到二十分鐘，項凝微的機車雷達捕捉到一個極小的回波。一架微型無人機從右側山丘後探出頭，以極限速度咬住車尾。項凝微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架黑色的小東西，嘴角微動。“速度不慢，但追不上我們。”
張清在通訊頻道里說：“不用管它。”
三輛機車在公路上拉出三道幽藍色的光痕。無人機的螺旋槳發出越來越刺耳的尖嘯，拼命想要跟上，卻在兩分鐘後眼睜睜地看著三輛機車的尾燈消失在丘陵的褶皺裡。項凝微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輕聲說：“跟丟了。”
關塔那摩灣東岸的聖安東尼奧角，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這片海岸。葉振川的莊園坐落在懸崖邊緣，白色的石牆被月光染成冷銀色。莊園的露臺上亮著一排暖黃色的燈，在黑暗中像一串綴在山脊上的琥珀。
張清抵達莊園大門時，葉振川已經站在臺階下等候。他穿著一件墨色的絲質襯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幾道陳舊的傷疤。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但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沉穩。
兩人在露臺的餐桌旁坐下。蒙清越和項凝微分立在他身後兩側，像兩尊沉默的雕像。庫爾尼科娃站在露臺入口處，雙臂抱胸，目光始終落在她們身上。
葉振川親自為張清斟了一杯紅酒。“智利的，赤霞珠混釀。我知道靈霄號上什麼都有，但到了地球上，還是嚐嚐老派的東西。”
張清沒有碰那杯酒。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葉振川臉上。“葉先生。我們不妨開門見山。”
葉振川放下酒杯。“亞特蘭蒂斯的遺蹟，我確實找到了。我還在海底建立了一支力量，你叫它大西衛也好，叫它亞特蘭蒂斯迴歸軍團也好。這些，張先生應該已經查到了。”
“我查到了。”
“那你還想知道什麼？”
“你和米利堅的合作到什麼程度。你的真正意圖是什麼。以及，你組建大西衛到底想幹什麼。”
葉振川沉默了一會兒。他望著遠處海面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終於開口了。“張清。我在粵省安全域性待了二十年。我經手過的案件，大的小的，明的暗的，加起來能塞滿一整個檔案庫。我抓過毒梟，破過間諜網，也救過人。可我後來發現，我的位置換得越來越勤，手裡的權力卻越來越小。我的功勞被上面的人分，我的失誤被下面的人背。到最後，我成了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掉的棋子。”
他頓了頓。“然後我遇到了天王星。宙斯給了我一個承諾，一個關於永生的承諾。我不是貪圖不死。我是想用不死來完成一些事情。但後來我發現，宙斯也是一個騙子。所以我選擇了一條自己的路。我在海底找到了亞特蘭蒂斯。我拿到了他們的技術。我訓練了一支屬於我自己的衛隊。我讓米利堅給我提供港口和掩護，但我不會為米利堅賣命。”
葉振川抬起頭，與張清對視。“我要建立一個屬於地球人的星際文明。不是大華夏的，不是米利堅的，不是任何一國政府或者任何一個家族的。是全人類的。”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的，“張清，你覺得你代表全人類？你代表的是你自己，是你的家族，是你的靈霄衛。而我——我代表的是那些被時代碾碎又爬起來的普通人。”
露臺上安靜了很久。張清緩緩開口：“葉先生，你的理想和我無關。我不會因為你有一個宏偉的藍圖就和你為敵，也不會因為你掌握了亞特蘭蒂斯的科技就對你動手。我只有一個要求：你不能傷害華夏同胞。你做什麼都可以，但如果你把刀伸向華夏，靈霄衛不會不管。”
葉振川沉默了幾秒。“這個的條件，沒有問題。但你要什麼？”
“亞特蘭蒂斯遺蹟裡所有的歷史存檔資料。”張清說，“那些文明的記錄，不該被埋在海泥裡。我需要那些資料。至於技術，我不屑。”
葉振川想了想。“歷史存檔可以給你。但技術，我不會給任何人。大西衛的裝備和亞特蘭蒂斯的武器系統，我要自己留著。”
“我說過，你的理想和我無關。”張清站起身，準備離開。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回過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今晚在路上襲擊和跟蹤我們的人，是不是大西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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