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關塔那摩的霧氣從海灣深處漫上來，將整座酒店裹進一層半透明的灰白色薄紗裡。張清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鹽的顆粒與棕櫚葉摩擦後的澀味。樓下的街道上，早起的漁民正在整理漁網，他們的吆喝聲被霧氣削去了稜角，變得遙遠而模糊。
門鈴響的時候，蒙清越正在核對今日的返程航線。她從貓眼裡看了一眼，然後拉開房門。
庫爾尼科娃站在走廊裡。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風衣，衣領豎起，遮住了半截下頜。她雙手捧著一隻長方形的木盒，盒面塗著暗紅色的漆。
“張先生。”庫爾尼科娃走進房間，沒有寒暄。她將木盒放在茶几上，然後從風衣內側口袋取出一枚晶片輕輕擱在旁邊。“葉老闆讓我送來的。盒子裡是古巴最好的雪茄，雲頂莊園的限量款。葉老闆說，這是雙方握手的賀禮。”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站在窗邊的項凝微和守在門側的蒙清越，最後落回張清臉上。“晶片裡是大西衛所掌握的亞特蘭蒂斯文明歷史存檔的全部資料。從遺蹟中提取的每一份檔案、每一段影像記錄，原樣複製，沒有刪減。另外……”她又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張薄紙，放在晶片旁邊，“海底所有探測活動已經在昨夜全部終止。這是葉老闆簽署的終止令副本。”
張清拿起晶片，在指尖轉了一圈。晶片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他知道，一個失落了數千年的文明的全部記憶，被壓縮在這麼一枚小小的黑色方塊裡。
“葉老闆的誠意，我收到了。”張清將晶片收進內袋，站起身，望向庫爾尼科娃，“替我轉告葉先生，希望他遵守承諾。也祝他的理想，能取得輝煌。”
庫爾尼科娃微微頷首。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聲在走廊的地毯上迅速消失。張清走到茶几前，掀開木盒的蓋子。裡面整齊碼著五支雪茄，茄衣油亮，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油脂光澤。他取出一支放在鼻尖下聞了聞，那是一種混合了泥土、皮革和成熟菸葉的醇厚氣息。
“收拾東西。”他將雪茄盒合上，遞給蒙清越，“準備回家。”
在去機場的路上，張清接通了張小凡的加密頻道。
“清哥。”張小凡的聲音簡明扼要，“太平洋底的情況，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部署了。六個深海監聽陣列，覆蓋了從馬里亞納海溝到加勒比海溝的主要航道。任何非註冊潛艇或大型水下移動目標進入監測範圍，都會觸發預警。另外，我們在古巴島東海岸外圍也布了兩個暗哨，偽裝成海底地震監測儀，不會被發現。”
“好。”張清說，“還有別的事嗎？”
“有一件。”張小凡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月影傳媒的深空觀測網前天捕捉到一個異常訊號。一艘飛船疑似從土星方向出發，已經越過柯伊伯帶，正在穿越奧爾特雲。航向指向太陽系外。其特徵經過比對，與星河號的匹配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張清沒有說話，他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棕櫚樹和海岸線。
“子彧。”張小凡補充了一句，“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已經在逃離太陽系了。我們追不追？”
張清沉默了幾息。“繼續觀測。不用追，你盯住它的航向就行。如果它中途轉向，立刻告訴我。”
“明白。”
通訊結束通話後，張清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子彧走了。那個從張揮時代起就一直在暗處攪動風雲的魔域之主，終於選擇了離開。他帶走了紫霧山的生物科技資料、變異因子庫存、以及所有他能在土星上搜刮到的東西。張清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也不確定他還會不會回來。但他知道，有些對手的離開，不意味著威脅的消失，只意味著戰場的轉移。
三日後，深市水天福地別墅。
海風從深圳灣的方向吹來，將院子裡那幾盆茉莉的香氣送進客廳。張清坐在沙發上，蒙清越和項凝微坐在對面。
“你們兩個先留在別墅。”張清喝了一口茶，“休息兩天，隨時等我回來。”
蒙清越微微皺眉。“清哥，你要一個人出去？”
張清站起身，走到別墅後方的私人碼頭。棧橋盡頭，停著一艘不起眼的白色遊艇。遊艇的舷號被刻意塗成了普通的民用編號，可它的船體是用靈霄號上的宇宙精鋼打造的，外殼塗著隱身塗層，水下推進器採用的是宇宙粒子能動力系統。張清跳上甲板，啟動了引擎。遊艇無聲地滑出碼頭，向太平洋深處駛去。
馬里亞納海溝，遊艇化作深海穿梭艇持續下潛。海溝的最深處，那道通往地心之境的裂隙在探照燈下顯現。張清將遊艇駛入裂隙，穿過那道倒懸的海溝，穿過凝固的海水與那道時間的褶皺。眼前的世界被一隻手翻了過來。沒有天空，沒有海面，頭頂是凝固的琉璃色海水，腳下是銀白色的草地。遠處，那座青磚黛瓦的小院靜臥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中。
張清踏上草地時，左徹已經站在院門口。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裡握著一壺茶。他的身後，左雲峰和左靈芝的嫂子正從小廚房裡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的痕跡。
“來了。”左徹說。
張清在石桌前坐下。大舅左雲峰和大舅媽端來飯菜，桂花糕、紅燒肉、清炒時蔬、一壺溫過的黃酒。四個人圍坐在石桌旁，像一家人過年一樣。
張清講了左佐的近況。他在蓬萊號上很好，茗兒和章默把船上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章默學會了泡一手好茶，左茗兒在柯伊伯帶外發現了一種新的星雲光譜。左佐自己還在研究那對八岐甲和草稚劍的基因鎖擴充套件功能，前幾天剛剛突破了一個關鍵節點，興奮得連覺都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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