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還青灰著，巷子裡就有了響動。
先是木門“吱呀”開合的聲音，一家，兩家，漸漸連成片。接著是潑水聲，嘩啦一下，潑在青石板上，水花濺起又落下。再是掃帚掃地的沙沙聲，竹帚硬硬的鬃毛颳著石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林棲梧是在掃帚聲中醒的。
他睡在西廂房的地鋪上——昨天下午和阿強阿明一起，把西廂房清了出來。屋頂漏雨的地方暫時用塑膠布蓋了，地上的灰掃了，牆角的蛛網清了，雖然還是破敗，但至少能睡人。他從上海帶來的充氣墊鋪在草蓆上，睡袋是羽絨的，但夜裡還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溼冷。
他坐起身，搓了搓臉。透過破窗，看見天井裡那株刺桐，在晨光裡只是個漆黑的剪影。花還在，但夜裡又落了一層，厚厚地鋪在昨天剛割過的荒草地上，紅黑相間，像塊巨大的、織壞了的土布。
掃帚聲近了。
是陳伯。老人穿著藏青色的舊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一下一下掃著巷子。看見林棲梧從門裡出來，他停了手，竹帚拄在地上。
“醒了。”
“陳伯早。”
“早飯在灶上，自己去拿。”陳伯說完，又繼續掃。竹帚刮過石板，沙，沙，沙。
灶是昨天臨時壘的。就在天井東角，用幾塊磚搭了個簡易的灶臺，上面架了口舊鐵鍋。鍋裡熱著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表面，亮汪汪的。旁邊竹篾蓋子上，放著幾個饅頭，還有一小碟醬黃瓜。
林棲梧舀了碗粥，就著醬黃瓜吃。粥很燙，米香濃郁，是陳年的早稻米，煮開了花。醬黃瓜鹹脆，嚼在嘴裡咯吱響。
他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巷子裡，陸續有人出來。
先是對門阿嬤，端著個痰盂去公廁倒。看見林棲梧，點點頭，沒說話。接著是斜對門阿嫂，提著個竹籃去買菜，籃子裡放著個鋁飯盒，大概是給在鎮上讀書的孩子送午飯。她也看見林棲梧，腳步停了停，眼神有點複雜，然後匆匆走了。
再然後，是個中年男人，騎輛破摩托，突突突地開過去，後座綁著個工具箱，是去做工。
最後是個老爺子，拄著拐，慢慢踱過來。在“棲梧小築”門口停了，眯著眼，盯著門樓上的燕尾脊看。看了很久，然後轉向林棲梧。
“文淵的兒子？”
林棲梧點頭，站起身：“阿伯好。”
“像，真像。”老爺子走近幾步，仔細打量他，“眼睛像，鼻子像，就是個子比你爸高。你爸……可惜了，走得太早。”
他嘆口氣，在門檻另一頭坐下。從口袋裡摸出菸絲，用紙捲了，點上，深吸一口。
“宅子要修了？”
“要修。”
“該修。”老爺子點頭，“這宅子，當年是村裡頭一份。你阿祖蓋的時候，我從頭看到尾。那磚，是專門從南安定的，一塊塊挑，有裂縫的不要。那木，是南洋來的鐵木，沉得很，四個人才抬得動一根。那瓦，是德化窯特製的筒瓦，一片抵現在十片。”
他吐出口煙，煙霧在晨光裡緩緩上升。
“你阿祖常說，蓋房子是百年大計，馬虎不得。一磚一瓦，都得對得起子孫。”他頓了頓，看向林棲梧，“你爸那會兒，也說要大修，錢都攢了些，可人走了……唉。”
林棲梧沉默地喝粥。
“聽說，”老爺子壓低聲音，“地窖裡挖出東西了？”
林棲梧動作一頓。訊息傳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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