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梧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心頭一震。
“為什麼？”
三姑婆把地契疊好，遞還給他，然後緩緩靠在床柱上，眼睛望著虛空，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你阿公病重，快不行了。那時你爸才十六歲，還在福州讀書。家裡就我一個女兒在身邊照顧。”
“有一天夜裡，你阿公把我叫到床前，拿出這張地契，說，這張契被人盯上了。”
“誰？”
“林有福的兒子，林金水。”三姑婆說，“林有福跟你阿祖是同輩，但早就出了五服。他家原來在宅子東邊有塊地，後來賣給你阿祖了。賣的時候，地契上寫的是‘東至空地’，意思是那塊地已經歸了林家，東邊就是空地了。可林有福的兒子林金水不認賬，說當年賣地時被你阿祖騙了，地界劃錯了，他家還有三尺地沒賣。”
“三尺地？”
“嗯，就三尺寬，沿著你家東牆根。”三姑婆比劃著，“那三尺地，本來是條水溝，後來填了。林金水說，那是他家的，要你阿公補錢，不然就告官。”
“阿公怎麼說？”
“你阿公說，那地確實是你阿祖買下的，有老契為證。但林金水是個無賴，在鎮上當警察，有勢力。那年頭兵荒馬亂，真要鬧起來，怕是要吃虧。”三姑婆頓了頓，“所以你阿公想了法子，把地契上的‘林有財’颳了，改成‘林有福’。然後託人去說和，說地界一直就是到林有福牆，從沒變過。林金水拿了張假契，這才作罷。”
林棲梧明白了：“所以改地契，是為了堵林金水的嘴？”
“是。但這事不光彩，你阿公交代，不能對外人說。後來你爸回來，你阿公也沒告訴他，只把真地契藏起來了，假的這張放在明面上。”三姑婆苦笑，“誰知這一藏，就藏到你阿公過世。你爸到死都不知道。”
“那真地契呢？”
“在你阿公的棺材裡。”三姑婆低聲說，“下葬時，我親眼看他放進去的，貼身放著。他說，真契隨他入土，這事就爛在土裡。假契留著，將來子孫若有疑問，我再解釋。”
她看向林棲梧，眼神里有愧疚，也有釋然。
“阿梧，三姑婆對不住你。這事該早告訴你，可你一直在外頭，沒機會。如今你回來了，宅子要修，地界的事遲早要弄清楚。真契在墳裡，你若想挖……”
“不。”林棲梧打斷她，“讓阿公安心睡吧。地界的事，我心裡有數就行。”
三姑婆看著他，眼圈忽然紅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像你阿公，心善。”她頓了頓，“但林金水那一支，後來去了南洋，幾十年沒音信。那三尺地，早就成了你家宅基的一部分。按理說，該沒事了。可如今你要大修，萬一他家後人回來……”
“回來再說。”林棲梧收起地契，“兵來將擋。”
從三姑婆家出來，日頭已經老高。巷子裡熱鬧起來，有挑擔賣菜的，有騎摩托送貨的，有婦女坐在門口縫補，孩子們跑來跑去，尖叫嬉笑。
林棲梧慢慢走著，腦子裡想著那三尺地。
三尺，一米寬，沿著東牆根。如果林金水的後人真回來爭，是個麻煩。但更麻煩的是，這事牽扯到阿公改地契——雖然情有可原，但畢竟不合法理。真要鬧上公堂，老林家不佔理。
他走到村口大榕樹下，找了個石凳坐下。榕樹的氣根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擺動。樹蔭濃密，漏下些光斑，在地上晃啊晃。
幾個老人坐在另一頭下棋，楚河漢界，殺得正酣。看見林棲梧，其中一個抬頭。
“阿梧，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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