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林棲梧就出了門。
手裡提著個布兜，兜裡是陳伯給的幾個米糕，還溫著。他沿著巷子往西走，青石板路溼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早起的人家已經開了門，有婦人蹲在門口擇菜，看見他，抬眼望了望，又低下頭去。
“阿梧，這麼早。”是斜對門的阿嫂，手裡抓著把空心菜。
“阿嫂早。去鎮上。”
“去鎮上做甚？”
“找匠人，買材料。”
阿嫂點點頭，把擇好的菜扔進竹籃裡：“是該找了。你家那宅子，大修呢。瓦工，木工，泥水工，電工，都要請。工錢不便宜哦。”
“知道。先問問。”
“我堂弟在鎮上做水電，手藝不錯。要不要幫你問問？”
“好，謝謝阿嫂。”
“客氣啥。”阿嫂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爸在時，常幫我們家修屋頂。如今你回來了，該幫的。”
林棲梧道了謝，繼續往前走。巷子盡頭是村口，那株大榕樹下，已經聚了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喝茶閒聊。看見他，其中一個招招手。
“阿梧，過來坐。”
是阿火伯。他端著個紫砂壺，慢悠悠地喝茶。
林棲梧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涼，帶著晨露的溼氣。
“聽說，宅子開工了？”阿火伯問。
“嗯，昨天換了四根椽子。”
“邱木匠手藝還在？”
“在，很穩。”
阿火伯點點頭，給他倒了杯茶。茶是鐵觀音，濃，澀，但回甘。
“修宅子，是條長路。”阿火伯抿了口茶，“料要買，匠人要請，錢要花。你一個後生，在外頭掙點錢不容易，都砸進去，值不值？”
林棲梧捧著茶杯，茶水溫熱，燙著手心。
“阿伯，您說值不值？”
阿火伯笑了，笑容在皺紋裡漾開。
“我說值。房子倒了，能再蓋。可老宅倒了，魂就散了。魂散了，家就沒了。”他放下茶杯，看著林棲梧，“你阿祖蓋這宅子時，我爹就在旁邊看。他說，你阿祖每塊磚都要敲過，聽聲。聲音脆的，是好磚，留下。聲音悶的，是次品，扔掉。那會兒蓋房，不講快，講好。蓋好了，要住一百年，兩百年，傳子孫。”
“現在人不這麼想了。”
“是，現在人都想快。蓋樓，三個月。裝修，一個月。住進去，三年五年，又換。”阿火伯搖頭，“可房子不是衣服，說換就換。房子是家，是根。根扎得深，樹才長得穩。”
林棲梧沉默地喝茶。茶很苦，但苦過之後，喉頭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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