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愈烈，廈門淪陷。有德商路全斷，家中進項唯賴地租與僑批。幸早年置地頗豐，僑批亦未絕，日子尚可維持。
近日，有德常夜不能寐，起而觀星。吾問之，言觀天象，紫微黯淡，東南有煞氣。恐宅有災。吾勸其寬心，宅固人安，天象之說，未可全信。
然吾心亦不安。昨夜夢宅起火，烈焰沖天，驚寤，汗透重衣。起視宅中，一切如常，唯聞更漏聲聲，悽清欲絕。”
“民國廿八年冬 晴
東廂房今日竣工。工匠宴罷散去，宅中復歸寂靜。有德攜吾至新宅門前，拍照留念。吾二人成婚十載，宅邸方成，感慨良多。
照片洗出，有德甚喜，言當珍藏。吾忽想起灶下暗格，遂提議將照片亦藏入，與金銀同封。有德笑言，吾思慮周詳。
夜，啟暗格，將照片置入木匣。見金條銀元，光芒依舊，然世道已非。吾撫之悵然，復將格封。
願此格永封，願世道早清，願子孫永不知有此物。”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是空白頁。
林棲梧合上日記，手微微顫抖。原來如此。灶下暗格，是阿祖阿嬤在戰亂時期，為保家小而設的“保險櫃”。金條，銀元，僑批，賬本，照片。是林家在那動盪年月裡，最後的底氣，最深的秘密。
而阿嬤的願望是“願此格永封，願子孫永不知有此物”。她希望世道太平，希望子孫永遠不需要動用這筆“保命錢”。
可如今，格開了，物見了。是他，這個不曾謀面的孫子，在八十多年後，打開了它。
他不知該慶幸，還是該愧疚。
正出神，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黃洛鳶，提著一袋米，一籃菜。
“早。石灰幹了？”她走進來，看見林棲梧蹲在灶前，面前攤著賬本、信件、照片、日記，愣了愣。
“這是……”
“灶下暗格裡的。”林棲梧說，“阿祖阿嬤藏的。”
黃洛鳶放下東西，走過來，蹲下，仔細看。她先看照片，看了很久，輕聲說：“你阿嬤……真美。”
又看賬本，看僑批信，看日記。看得很慢，很仔細。看完，她沉默了很久。
“這些……太珍貴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是活生生的家族史，是那個年代的切片。僑批，戰亂，藏金，家國情懷，個人命運……全在這裡了。”
她看向林棲梧：“你打算怎麼辦？”
林棲梧搖頭。他不知道。金條銀元，他該拿嗎？那是阿祖阿嬤的“保命錢”，但他現在並不需要“保命”。賬本信件日記，他該公開嗎？那是家族的私密，但也是歷史的見證。
“先收起來吧。”黃洛鳶說，“不急著做決定。這些東西，得慢慢消化。”
她幫他把東西一樣樣收好。賬本摞齊，信件放回布包，照片夾進日記，日記放回木匣。木匣合上，銅釦扣好。
“暗格……要封回去嗎？”她問。
林棲梧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方口。磚還在地上，石灰就在手邊。封回去，很容易。一切恢復原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他知道了這個秘密，看見了那些過往。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再也回不去了。
“先不封。”他說，“等我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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