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桐煙火慢》第41章 笑滿屏(1)

作者:林靖嵐·4小時前

米粉“回潤”了一夜,又曬了半日,終於到了可以捆紮的時候。

阿彩站在作坊的屋簷下,看著竹匾裡那些銀白髮亮的細絲。經過一夜的“回潤”,米粉內外乾溼已趨均勻,摸上去微涼硬挺,折之即斷,發出清脆的“啪”聲,斷面整齊。空氣裡瀰漫著陽光和穀物混合的、令人安心的乾燥香氣。斷了的那些碎絲,被她仔細挑出來,另放在一個小竹簍裡,準備帶回去自己煮湯。剩下的,是完整、勻稱、閃著細潤光澤的正品。

林阿伯拿出一把乾的糯稻草,浸水泡軟,又拿出幾綹染成紅色的棉線。“捆紮用稻草,透氣,有自然的草香,也能防潮。紅棉線捆口,是老規矩,圖個吉利喜慶,也便於分辨重量。”

他取過一小撮米粉,在掌心掂了掂,約莫二兩的份量,手腕一轉,靈巧地用稻草在中間攔腰一捆,打了個活結。然後拿起紅棉線,在稻草結上方繞兩圈,繫緊,剪斷。一束米粉便捆好了,整齊利落,像一件小小的、銀白色的工藝品。

“你來試試。手要輕,心要靜。捆緊了,粉易碎;捆鬆了,散。力道要剛剛好,讓稻草輕輕攏住粉,不鬆不緊。”林阿伯將稻草和棉線遞給她。

阿彩接過,學著他的樣子,取一撮粉,掂量。第一次,捆得太鬆,粉束有些散。第二次,又緊了,手指能感覺到米粉細微的斷裂聲。她停下來,調整呼吸,重新取一撮。手腕放鬆,手指靈巧地攏住米粉,稻草繞上,不疾不徐,繫個活結。紅棉線繞上,繫緊,剪斷。拿起來看,粉束勻稱,稻草結不鬆不緊,紅棉線點綴得恰到好處。

“可以了。”林阿伯點頭,“就這樣,慢慢來。把這一匾都捆了。”

阿彩坐在小凳上,開始一束一束地捆。陽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落在她手上,落在銀白的米粉和赭黃的稻草上。動作從生澀到熟練,漸漸有了節奏。取粉,掂量,捆紮,系線。單調,重複,但她不覺得枯燥。指尖感受著米粉細膩的質感,稻草柔韌的紋理,棉線光滑的觸感。每一束捆好,她都仔細看看,調整一下,再輕輕放入旁邊的大竹筐裡。竹筐漸漸被銀白與赭紅填滿,像秋天豐收的果實。

林阿伯坐在一旁,用篾刀破著竹子,準備編新的竹匾。兩人各做各的事,偶爾說一兩句閒話,大多是關於天氣,關於米粉,關於鎮上的舊聞。時光在作坊裡緩緩流淌,被陽光切成一片片明淨的光斑,又被米粉的銀絲、稻草的赭黃、紅線的豔點綴成寧靜的圖畫。

“你爺爺……當年離家時,也帶了幾束米粉。”林阿伯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是我父親捆的,用最好的晚季米,曬了三個大晴天。他說,帶在身邊,想家時就看看,聞聞米香,就像還在家一樣。後來戰亂,聽說在路上顛簸,粉都碎了。但你爺爺一直留著那些碎粉,用油紙包著,收在箱底。再後來……就不知道了。”

阿彩捆紮的手停了停。她想起爺爺那個寶貝木盒,裡面除了頭髮、照片、信,似乎也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乾枯發黃的東西。她一直以為是藥材或香料,沒在意。現在想來,很可能就是那些碎了的米粉。他留著,從青年到暮年,從故國到異鄉。碎粉早已不能吃,但那是故鄉最後的、有形的念想。

“他留著。”阿彩低聲說,“用一個很舊很舊的油紙包著,收在放奶奶頭髮的木盒裡。我沒開啟過,不知道里面是什麼。現在……我知道了。”

林阿伯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篾刀劃過青竹,發出清脆的“嗤”聲。

“留著就好。念想這東西,不在完不完整,在有沒有。”他說,“你這次做的粉,雖然斷了些,但心意是完整的。帶回去,煮一碗,給你爺爺的相片前供一供。他聞著米香,就知道,你回來了,根續上了。”

阿彩鼻子一酸,用力點頭,繼續捆紮。動作更輕,更穩,彷彿每一束粉,都帶著她此刻的心情,要捆得盡善盡美,才對得起這份跨越了時空的囑託。

到下午申時,一整竹匾的米粉全部捆紮完畢。幾十束銀白粉束,整整齊齊碼在竹筐裡,赭黃的稻草,豔紅的棉線,在午後的光線下,構成一幅溫暖而飽滿的畫面。阿彩直起痠痛的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心裡是滿滿的、沉甸甸的踏實。手上又磨出兩個新水泡,舊傷未愈,新傷又添。但她不在乎。

“這些粉,你帶回去。”林阿伯說,“曬得透,捆得緊,放陰涼處,能吃小半年。想吃時,拿一束,冷水下鍋,小火慢煮,煮到粉心透了,撈起過涼水,怎麼吃都行。湯粉,炒粉,拌粉,隨你。”

“謝謝阿伯。”阿彩深深鞠躬,“這幾天,辛苦您了。我……學到了很多。不只學做粉,也學……惜物,學耐心,學看天。”

林阿伯擺擺手:“手藝傳下去,才是活路。你肯學,用心學,這手藝就沒白傳。以後有空,常來。做粉,做久了,就成了過日子的一部分,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日子就穩了。”

阿彩將米粉小心地裝進帶來的大布袋裡,背在肩上。不輕,但她覺得,這份重量,是甜的。告別林阿伯,她走出作坊。夕陽正好,將溪水染成金紅,將遠山塗成暖橙。她沿著村道往回走,腳步很穩,心裡很靜。

回到“棲梧小築”,天井裡很熱鬧。黃洛鳶正在除錯一套直播裝置,架起了補光燈、反光板,林棲梧在幫忙佈線。看見阿彩回來,還揹著個大布袋,兩人都停了手裡的活。

“成了?”林棲梧問。

“嗯。成了。”阿彩放下布袋,解開,露出裡面一束束整齊的米粉。

“哇!這麼多!都是你做的?”黃洛鳶湊過來看,拿起一束,對著光,“真漂亮!銀白銀白的,像藝術品!”

“阿伯幫了忙。但大部分工序,是我自己完成的。”阿彩臉上是掩不住的笑,雖然疲憊,但眼睛亮亮的,“就是……曬的時候,被風吹斷了一些。”

“那有什麼關係!這才是真實的手作過程!”黃洛鳶很興奮,“正好,我們今天晚上計劃做一場特別的直播,主題就是‘阿彩的湖頭米粉:從一粒米到一碗粉’。你現在回來,時機正好!我們可以現場演示煮粉,你也可以講講學藝的過程,你爺爺的故事。觀眾一定會喜歡!”

“直播?”阿彩有些猶豫。她看過林棲梧直播,但自己從沒面對過鏡頭,更別說要講那些私密的家族故事。

“別擔心,很簡單的。就是聊聊天,做做飯。我在旁邊,會幫你看著。”林棲梧說,“而且,用你親手做的粉,更有意義。爺爺如果能看到,一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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