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一直想著手腕上那根灰髮繩。他把無人機拍的錄影倒了一遍又一遍,想看清是不是她。妹妹可能還活著。今天便利店門口伸出的那隻手,腕上的發繩,和她那根一個色。
天剛擦黑,大堂木桌上攤著三頁硬紙,大林湊過去鼻子貼紙面。紙是阿舟從賬本上撕的,“廢棄公交”寫歪了,大林自己都認成“廢棄出租”。寫“視覺盲區”時指節一歪,“區”寫成“腸”,成了“視覺盲腸”。
沈吟湊過來唸:“視覺盲腸。”阿舟拍大腿:“盲腸在肚子裡不在樓頂上。高手。”
李軍把地圖拿過去,指尖點在大門那格:“行,我守大門。”
紙條塞給阿舟,上面寫著:你一個人,對講機開著頻道一,每三十秒報一次位置。大林手僵,“秒”字描成“元”字。阿舟拿字條撓頭:“我每三十元報一次?我沒帶夠啊。”他認真掏兜,翻出三個一毛鋼鏰排桌上:“報一次壓一顆,報完還我。”阿舟把字條遞回來。大林劃掉“元”字,補寫“秒”字,越寫越大。沈吟指了下紙條:“三十秒沒報,我們就過去。”阿舟把鋼鏰撈回兜裡。
王敏把急救包塞給阿舟,自己留了瓶碘伏。阿舟湊到窗邊聞了聞:“沒有腐肉味。”沈吟瞥他一眼:“你是活人,你去,人家才敢開門。”大林低頭寫:我不羨慕。我出去只會挨砍。
阿舟掏兩包面:“萬一他們不是好人,這兩包給他們。”大林寫:幫我問他們有沒有多餘的眼鏡,備著。阿舟看看字條,再看看大林。沒懂,大林又寫:面也給他們。發繩的事,他沒提,怕空歡喜。王敏補:“泡麵拿塑膠袋裹著。”她抬頭看了眼燈:“咱這燈管其實一直自己閃。”
晚上八點天全黑。阿舟從東側窗翻出去,大林把無人機從視窗放出去,升到十米,貼著房簷,別讓人仰頭看見。遙控器一滑。無人機一頭朝視窗栽過來。他手忙腳亂往回拉桿,肩膀撞窗框,肘尖磕桌角。無人機擦著他頭皮甩過去,離臉一拳遠,他手指扣在搖桿上亂按,無人機又躥回窗外,斜著晃開,沒撞上,手一直沒松。
阿舟在對講機裡“咦”一聲:“玩過山車啊?”大林想寫“差點被自家飛機削腦袋”,寫出來卻是:飛機差點削我。沈吟把那行字讀進對講機。“牛逼,”阿舟帶笑,“我差點以為你把飛機摔了。”大林兩隻手捧住遙控器。炸了只能自己修。不對,炸了沒命修。
屏上,街邊一隻喪屍蹲著,往嘴裡塞東西,腮幫子透著一點白,阿舟壓低聲報:到便利店了。門口沒人,沒開燈,門沒關嚴。沈吟回他:直接推。門沒鎖的可能性比有人開門大。
螢幕上,整面窗沒有熱源,門縫漏著一線紅。這機子阿舟綁天線時加的夜視頭,調成紅外模式,大林把螢幕端到跟前。王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低聲:“眼睛不要了?”他看著門縫裡那兩個熱塊,寫:裡面兩個,沒動,八成睡了。字條推給沈吟。
阿舟在頻道里說:“我推門了。”門沒鎖,對講機裡鐵架哐當倒地,阿舟悶哼一聲又壓住。“手背颳了下,沒事。”大林把無人機定在門側上方懸停。電量條紅了。他把高度壓低兩米。
對講機裡先傳來幾秒布料摩擦聲,阿舟貼緊話筒:有氣味,不是腐肉味,是消毒水。阿舟又報:裡面亂得很,貨架倒一半,收銀機被撬了,通倉庫的內門關得死死的,有人在裡面。
大林耳朵貼對講機喇叭。消毒水。有人掛過彩。那頭有嗡嗡聲。有電。他寫下“可能有持續供電”。
王敏小聲問:“白色是熱的?”大林寫:熱的。看不清是人是狗。李軍提鐵鍬,壓著聲:“不能硬闖。”沈吟問門在哪個方向,阿舟說右手邊,門縫下漏著光。
大林盯著紅外畫面,鼻尖快貼上螢幕,眼鏡片蹭到浮灰,留了個圓溜溜的白印,大林以為是第三個熱塊,拿圓珠筆頭去戳螢幕。王敏擋住螢幕:“太近了。”大林抓過硬紙寫:多了個活物。王敏把他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灰印,給他戴回去,那個“第三塊熱訊號”沒了,屏上還是倆。王敏說:“是灰。”李軍聽完,往門側挪半步,鐵鍬橫在身前堵住門軸。
大林抓起硬紙想寫“危險別敲”。筆頭戳破三次紙。“先別”寫了半截,筆芯斷了。抓起另一支鉛筆抬頭時阿舟已經敲了三下門:“裡面的人,我叫阿舟,圖書館的,不是來搶東西的,帶了泡麵還有藥。”
對講機裡阿舟報了句:門後只有空調嗡聲和極輕的呼吸聲。大林寫“退後一步別貼門”。
阿舟的聲音貼著喇叭:“門縫裡一隻眼睛,正對著我。”話音沒落,對講機裡傳出陌生沙啞聲音:“你們的頻道,我們收到就沒關。”
對講機裡傳來鞋底碾地聲,碾到一半停了半拍,大林看不見那隻眼睛,但聽見了聲音。無人機屏上,一個熱塊挪到門口。他寫:那人堵門。
陌生聲音停兩秒又飄出來:“哪頭豬在叫?”雜音剛好把音節壓得含混。
半個“豬”字一進耳朵。大林的筆先動了。等他回過神,《豬病防治手冊》已經落在紙上,後面還掛著一串編號:“R247.5/”。
沈吟頓一秒:“豬病防治手冊,R247.5/。”大林停住筆。頻道那頭翻本子聲停了,換了個語氣:“?種豬密碼?這個2代表什麼?”大林提筆寫:精確到架位層的編號精度。李軍沒憋住,背過身。
那頭問:“你們樓裡那東西,我們上禮拜在你們樓後見過,能不能靜站直?”王敏照著念:“能,睡著都直著站。”那頭又問:“怕不怕疼?”“不怕但怕髒。”“會不會記仇?”阿舟搶答:“會,它每天給索書號登記本打對勾,漏一個號就重數。”大林補一行:誰動我書,記三天黑賬。
那頭翻本子聲越來越快:“它平時吃什麼?”大林提筆寫四個字:館裡存糧。沈吟唸完。對講機裡沉默五秒,最後那頭憋出一句:“你們這圖書館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們圖書館養了只喪屍。”阿舟話已經出去了。門後“咔嗒”一聲,拉槍栓。王敏後退半步,手捂住嘴,聲音從指縫漏出來:“他剛才是不是拉槍了?”
大林寫字條:這是在辦借閱證。沒等沈吟說話。對講機裡傳來敲擊聲:嗒嗒。嗒。兩短一長脆得很。這身體小時候躲房間看書。他爸每次喊吃飯都這麼敲三下門。關於他爸,記憶裡翻得到的就一串敲門聲。他按住對講機通話鍵,頓了一下,還是敲了回去:嗒嗒。嗒。
那頭啞了好幾秒,才出聲:“……是小林嗎?”大林張嘴,喉嚨裡只有氣音。對方又敲一遍,還是那個節奏:“是我。開門。是你老子。”叫的是小林,不是他。對講機裡傳來悶響,泡麵多半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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