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有人往牆上磕了三下,金屬聲,停了。磕牆那人在門口停了三秒。沒推門,腳步沿牆根挪遠,窗框響了下,阿舟的臉從視窗探進來,聲音壓得極低:“那人帶著槍,走了。”便利店那頭再沒動靜,阿舟補了句:“門關嚴了,對講機裡那聲‘開門’之後就沒響過。”大林握著對講機,拇指搭在頻道鍵上,沒按下去,剛才磕牆那三下,還在耳朵裡響。
大林把對講機別回腰上,手指還僵著,指頭剛勾住腳邊的包帶,虎口一滑,包結結實實砸腳面上。他彎腰去撿,腳腕讓包帶一纏,人朝借書臺栽下去,兩腿劈開跌坐在地,摔了也不疼,大林索性沒起身。用另一隻腳勾住包底把包甩到窗下,包砸牆上悶響,過了一兩秒,窗外傳來一聲低啞嘶吼。一隻喪屍順著聲音摸到窗下,眼窩處一點暗綠光反了一下,喪屍沒看大林,朝包湊近些,腦袋探進窗。大林往後一仰,抄起塑膠掃把往外一捅,正懟喪屍額頭上,喪屍腦袋一縮,晃兩下,拖著腳轉身走了。
阿舟縮在窗臺下,露半張臉:“你剛才是不是算好了,包一甩它就走了?”大林沒吭聲。
好一會兒,大林才回過神,都九點二十了。一樓閱覽區燒著柴爐。沈吟今晚從便利店帶回來的姐弟倆,一個叫陳渡,一個叫陳明,鋪蓋是王敏拆的厚窗簾。架上積灰的《辭海》被扯下來墊在爐邊擋風,借書臺玻璃碎了一角,用透明膠帶粘著。
陳明沒躺下,坐在地上靠牆不出聲,對著大林看了好一會兒,又掃一圈閱覽室。一排排舊書架頂到天花板,書脊顏色深淺不一,小孩看很久,小聲說:“這兒真大,我們學校那間,走兩步就到頭。”
大林蹲在柴爐邊的書架旁,《三體》擱膝蓋上。他打量陳明幾秒,合上書,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把紙角抹平。寫一個字:書,大林想試試這孩子識不識字,結果陳明沒看字,歪頭盯他發青鼻樑看了兩秒:“你鼻子撞了。”
陳明說完,伸手抓住大林右手,從指尖一節一節往下按到手腕:“你的手是涼的……”大林寫:坐久了冷。陳明又扒了下他眼皮:“你眼睛不對焦。”寫:沒睡醒。陳明把耳朵貼到大林胸口數到十,抬頭:“沒有心跳。”說得平平的。大林寫:心跳弱,不一定數得著。
沈吟剛下樓,掃了眼貼大林胸口的小孩。指節敲借書臺,把地圖往桌上一放:“大林之前發燒燒三天脈弱得很,上次我找半天才摸著。喪屍不咬他估計就是燒完身上沒活人氣味。混在喪屍堆裡分不出來。”陳渡抬了下眼,沒接話,視線落在地圖上。大林轉了下脖子,關節咔噠一聲。陳明眼睛發亮:“再來一個!”沈吟:“省著點聽。”
陳明指尖碰大林寫的字:“你的字和今晚的字條一樣。”柴爐木柴啪炸個火星,王敏手裡的勺子掉進鐵罐裡。
陳明拿起紙掃一眼,眼珠子停兩秒:“你是好人嗎?”
大林沒接這問題,低頭寫:不能說話嗓子壞了。怕小孩不信又補三行:能寫字,能修電瓶,能修無人機。陳明念出“能寫字”,眼睛一直沒眨,把後面兩行直接跳過去,又抬頭:“你是好人嗎?”
大林換張紙,把泡麵兩字寫得大一號:不確定標準,但泡麵是我讓阿舟帶去給你的,陳明看了兩遍。在“泡麵”上按一下:“那碗麵是你的嗎?”寫:是我分到的,我不餓,給你們的。陳明折兩折,塞兜裡。
陳渡一直沒從門框邊挪開,褲腳還沾著外面泥:“陳渡。三點水那個渡。我姓陳,他叫陳明。他爸末日第一天就被軍車接走了。別的沒了。”說“別的沒了”時,她聲音沒什麼起伏。
大林把手裡那頁紙夾回《三體》裡。軍車接走,大林想起林小雨,她也是被軍車接走的,就在圖書館臺階下。
“搞橋樑工程的。軍車來接人時。挨個翻一本冊子。叫《第一特區人口編錄》,按身份證尾號核。我家兩個尾號,都不在冊。陳明爸也不在冊。可軍官說了句‘自己……’。就沒往下說。”陳渡從褲兜摸出半截鉛筆在地圖新華書店位置畫個圈,又劃掉。
大林把地圖拖過來,指著“陳”字看三秒,又在“第一特區”上點兩下。陳渡:“沒見過,他上車後那本冊子也被帶走了。”沈吟沒接話,拿鉛筆在“編錄”兩字下面畫道橫線。
沈吟把筆尖壓在街道圖上:“早上路口停四輛車,三輛吉普一輛帶篷,現在只剩三輛,丟的是補給車。”沈吟抬頭:“確認過了。但補給車不是唯一需要知道的事,這條街上還有沒有別的人。”
陳渡接過鉛筆,在東北方向畫個小圈,正是那家五金店,圈下標了三個時間點。大林往前傾,手指點住那個圈,他記得那家店,鐵閘門貼著男科廣告,扳手堆半箱。寫:我去過。
陳渡接話:“不是喪屍。喪屍走路拖地,這個腳步聲踩在廣告招牌鐵皮上,脆響。我從便利店窗戶報紙縫聽出來的。三次都是凌晨或深夜,方向五金店,五金店北邊是廢棄公交總站,往北就是紡織廠了。”沈吟描路線,鉛筆在三個點上各點一下,連成斜線,正對圖書館三樓窗戶。
大林抽張新紙寫:圖書館三樓可觀察紡織廠二樓,凌晨有活動,可能是觀察點,建議無人機偵察。寫完推到沈吟手邊。沈吟:“電池還沒充回來。”
十點五十分陳明睡著。陳渡坐他旁邊,手裡拿王敏給的八寶粥,沒開,放膝蓋上。她肩繃著,眼睛沒離開漸小的火苗。
大林坐回角落翻開《三體》沒看進去一個字,在封面上數劃痕:一長兩短三道。阿舟在門邊擦著一把舊鉗子,擦完往腰後一別,王敏把紙杯放在每人手邊:“都喝點,夜裡涼,暖暖手。”熱氣冒起來,矇住大林鏡片。
爐火低下去,陳渡把罐子往懷裡收了收。沈吟提過,姐弟倆在便利店躲了一個月,報紙糊著窗,大林用手背把紙杯一點一點推過去,停在陳渡腳邊。
十一點二十分大林拿上地圖和寫“紡織廠二樓”的紙摸去三樓,站到北窗邊。外面黑透了,風從破洞灌進來,街面停著的車黑糊糊幾坨。遠處樓體只剩個輪廓,馬路當間趴著個黑東西,半個身子嵌在被燒穿的路面裡。取下900度近視鏡擦一下再戴上,把臉往窗玻璃上貼,鼻子壓變形,鼻尖沾了層灰還是看不清。
紡織廠方向像是亮了一下,大林往下一蹲,紙從指間落到地上。
他把紙撿起來捲成筒,貼到窗縫上,擋住旁邊漏的光,才看清對面。第二次亮起,指頭壓著“紡織廠二樓”幾個字。
樓梯口傳來輕響。是陳渡。不知什麼時候也摸上來,伏在他身後,嘴貼到大林耳邊:“你也看見了?”大林半蹲窗下,反光第三次亮起。閃了三下。三短。不是敲門的兩短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