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攥著鉛筆按在筆記本上,指節僵得打不了彎,筆尖在紙面上磨出一道黑印,半天落不下第二個字。他甩甩手腕,筆往兜裡一塞,窩在借書臺後拆無人機螺絲。敲門聲:兩下。停半拍,一下。
李軍在桌邊騰地坐直,腳一落地就蹲到門邊,手按在槍套上:“對暗號是吧。”大林護住那本《電機原理》,往懷裡塞,硬皮書脊“啪”地磕在下巴上。
見李軍的手還壓著槍套,大林第一反應不是摸槍,是摸眼鏡。原先臉上那副眼鏡今晚在檔案室磕碎了,能湊合的只剩櫃底那盒舊眼鏡。他伸手摸眼鏡,手肘撞飛臺角的眼鏡盒。“咔”,盒裡那副備用眼鏡碎了半片鏡片。
備用鏡一碎。眼前只剩一團糊,李軍沒空管他。隔著門問:“誰?”門外沒應聲,又敲兩下,停半拍,一下,李軍聽清停頓,這才伸手拉開門閂。
大林順手撿起剛摔出來的那副,架到鼻樑上,一隻眼清楚,那半邊徹底虛了。見李軍真敢開門,大林喉嚨裡擠出個“嗬”,脖子一縮。門開了。沈吟走進來,門在身後合上,大林聽見她腳步停了下,她扭頭看向李軍按門閂的手。
“這節奏,我爸教我的。敲地板是另一回事。普通敲門兩短一長。偵察連也是兩短一長,但中間那下要停半拍,只有他們敲得出來。”沈吟的聲音很平。她攥著槍帶,咯吱響。“你也會。你也是偵察連的?”
李軍的手還貼在大腿側:“偵察連退伍三年了。”“我爸也偵察連。他叫沈國棟。你認識?”李軍盯著沈吟:“沈國棟?”
“他坐輪椅。敲門節奏是他教的。”李軍的聲音低下去:“我是跟著那節拍開的門。沒敢認。”大林站在臺子後,插不上話。他想拍李軍肩膀,胳膊僵著抬不上去,一使勁,巴掌甩在自己後腰上。得虧李軍沒回頭。不然他連解釋都說不出來。
沈吟把槍帶重新背正:“親歸親。我不跟底細不明的人過夜。”她從包裡掏出三樣東西:視力表、反應拍、三隻小瓶。“挨個測。”阿舟縮縮脖子:“我先來我先來。”輪到大林,全屋安靜。
沈吟伸出兩根手指,舉到他面前:“幾根?”大林在紙上歪歪扭扭寫:“兩根。你指甲根有倒刺。”一米以內,沈吟夾克拉鍊頭都數得清,三米開外全虛了。測反應時,李軍抬手拍檯面,大林紋絲不動。這一項,沒過。
李軍剛張嘴,阿舟搶著打圓場:“他剛才摸眼鏡,手快得看不清楚。”測嗅覺時,窗外廢墟飄來腐臭。沈吟拔開第一個瓶塞遞到他鼻子底下,大林聞了兩秒,提筆寫:“碳酸銨。”成了喪屍,鼻子反倒靈了。
沈吟:“再說一遍。”大林又寫一遍。沈吟挑了挑眉。第二個瓶子遞過來,大林只聞了下就寫:“菜籽油,瓶蓋沒擰緊,快酸敗了。”沈吟邊收瓶子邊抬眼看他。
測完三瓶,沈吟衝他揚了揚下巴:“那你再說說,我哪年退的?”大林提筆就寫:“1999。”又補三個字:“偵察連。”兩樣都是他從檔案室那本轉業登記表上翻來的。末了又添:那不是你退役,是你爸退役。那會兒你怕是還沒上小學。全屋第一次笑出聲,李軍嘴角動了下,沈吟別過臉去,又轉回來。
沈吟把瓶塞擰上,把紙疊好塞進兜裡:“鼻子好使,行,這幾條命,交給你了。”她又補一句:“先交一半。剩下的,等你這趟回來。”阿舟:“那我呢?”
沈吟:“你排他後面。”阿舟偷偷掏出手機,鏡頭剛對過去,就被李軍瞪一眼。阿舟縮回手,摸出半瓶可樂。瓶子脫手,可樂濺在大林褲腿上。
大林抬腳把瓶子勾開。這一腳震得臺沿上的筆記本滑下來,翻到畫著平面圖的一頁,角落寫著“紡織廠”。大林盯著那頁紙。這是他分析東北方向時畫的草稿,只標了紡織廠。
大林停了半秒,才寫:“紡織廠的事還查嗎?”“紡”字頭一遍寫成“仿”,紙面被戳得起了褶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那張紙上。沈吟點頭:“查。”
大林把上回膠帶纏過的無人機推正。擺在桌面中央。沈吟問:“無人機電池夠飛多久?”阿舟搶答:“三小時!”大林搖頭。大林提筆寫:“夠一個來回。”筆畫出了格線,一個字是一個字。
阿舟把充電寶懟過來:“用我的,兩萬毫安的!”大林寫:“電壓不夠。”阿舟瞪眼:“怎麼可能!兩萬毫安!”大林把充電寶舉到眼前湊近看引數:標著5V1A,筆頭戳輸出介面,蓋子掉下來,露出兩根銅線:升壓模組的位置是空的。
阿舟“哎喲”一聲,舉起充電寶晃兩下:“這破玩意兒是假的!”把壞的往包裡塞。都末世了,假貨照樣有。大林寫航程和電池容量,再寫“紡織廠”,那行字抖得不成樣。
沈吟定下時間:“天亮前去。凌晨它們活動少。”大林點頭,在寫滿字的紙最後一行寫:“我去天台放。”李軍看了眼大林鼻樑上那副缺了半片鏡片的眼鏡:“一隻眼,飛得了?”
大林寫:就我會飛。螢幕貼臉,看得見。沈吟:“摔了別去撿。”大林一手抱起無人機,另一手夾著筆記本上了天台。風很硬,吹得眼鏡滑到鼻尖,他把機子放上水泥臺,彎腰固定起落架,抬頭掃一圈。對面那棟樓燒空了半截,窟窿挨著窟窿,東角有團黑影子動了下,再看沒了,他當自己眼花。
他單膝跪到水泥臺上。膝蓋磕得不輕,不疼。喪屍身體有時候也挺省心,就是褲腿髒了不好洗。他從兜裡掏出上回翻檔案室時摸的白色標籤,上面幾個字擠在角落:“館裡的東西,就這一臺。”
他把標籤按回兜裡。這無人機要是摔了,再沒有第二臺。俯身開啟電源。推到起飛位置。樓下花壇閃過一點亮光,眨眼沒了,無人機搖搖晃晃升起來,畫面傳回筆記本螢幕。
畫面裡街道灰濛濛的。紡織廠的輪廓越來越近,鏡頭剛掃到廠門,畫面先卡了下,圖傳裡閃過一雙靜止的腳。畫面一花,跳出一行:圖傳中斷。
畫面卡住的那半秒,大林把臉湊到螢幕前。卡住的畫面裡,角落的黑影舉起一張白卡片。卡片是白底。他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胸前。原主的工牌還掛著,也是白底,照片還在,那卡片跟他工牌一個尺寸,橫排三行。卡片正對鏡頭舉著,舉得端端正正,停著不動,不是隨手晃一下,是特意舉著等人看的。黑屏前最後半幀,卡片上印著半張臉,戴著鏡框,連鏡框歪的角度都對得上。是他工牌上那張臉。他天天低頭看,太熟了。
他手指按在截圖鍵上,螢幕已經全黑,只剩那行“圖傳中斷”的白字。無人機失聯了。返航鍵他連按三下,螢幕沒亮,他把工牌翻個面,扣回胸口。
阿舟跟到天台門口,喘著氣喊:“咋了?畫面呢?”沈吟快步走過來,先掃了眼時間碼,再抬頭看大林。李軍已經拔了槍,半蹲在樓梯口:“哪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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