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腐味從北窗縫鑽進來。大林趴在二樓窗沿後,只露半隻眼盯著樓下那臺沒撤的卡車邊上。那根灰白手指伸出來,尖頭對著正門方向,一下下點。
別點了別點了,圖書館要靜音了,這手指還帶導航的?咱們這破圖書館有什麼好導航的?大林試著往旁邊挪兩寸,膝蓋使不上勁,順著牆根滑下去。爬了兩次沒爬起來,再扒回窗沿時,那根手指還在點。大林推了推鏡框,隔著冰涼的窗玻璃,只能辨輪廓。眯眼盯了好一會兒,才辨出四個灰外套的人影圍著個手推車大的黑疙瘩。那根灰白條狀物繃得筆直,一頭連在黑疙瘩上,另一頭垂向檢修口方向一點一縮。估摸著是從地底接上來的,專門找活物。
大林退後半步,摸出本子唰唰記:“觸鬚,不是手指。兩個人挎著長條。”專找地下活物,我沒心跳,它感應不到。觸鬚最後停住,直指正門的檢修口。
李軍蹲過來:“倆人有槍。他們想挖什麼?”大林寫“挖我們的地。”李軍:“底下有東西?”大林點頭,李軍聽了聽:“聲貼著牆根,衝著地基去的。”大林翻過一頁,添一句:“盯緊。”李軍:“挖到什麼算他們的?”大林寫“誰挖到,誰死。”
大林挪到二樓借閱臺,拖三本厚書纏八圈膠帶。站起來走兩步,上半身沉得往前栽,哐當撲在地上。四肢撐地沒撐動,胸口壓著三本加起來兩千頁,趴地上起不來。這死法挺丟人的,一喪屍被書壓趴。阿舟從三樓下來,看見他趴在地上動不了,問:“你這是幹嘛?”
大林爬不起來,指頭戳了戳胸口的《辭海》,掏出小本子寫:防彈板。阿舟:“什麼牌子的?”指尖在紙頁上劃得飛快,寫道:“圖書館牌。限量。”
阿舟盯著他胸口的書:“書當防彈板?”大林點頭,阿舟:“防得住嗎?”大林畫了顆子彈,又畫了本書擋住它。阿舟:“畫得真醜。”大林寫“能用就行。”阿舟:“那你穿這個還能動嗎?”大林寫“能動,慢。”阿舟:“那你為什麼趴在地上?”大林寫“站不起來。”阿舟沒拉,繞著他轉了一圈:“你先告訴我們這層樓還有多少書能當防彈板,我好跟你同款。”
李軍端著槍路過,看他胸口鼓鼓囊囊:“你揹著什麼?”大林寫“擋子彈的。”李軍:“這玩意兒頂得住幾發?”大林寫“擋得住。”李軍伸手,把他從書堆底下拽起來,大林扶著桌沿站穩,勁緩回來一點,手按了按胸口的膠帶,又壓實了。
西窗廢了,大林把發射器從牆角拖出來,繞到走廊盡頭的東窗。鐵皮喇叭加手搖電機是剛拼出來的,沉得胳膊晃。半蹲調整角度時,手一滑,喇叭嘴咚地磕在窗沿上,虎口發木,他伏在窗臺下。外面沒別的動靜,只有掘地聲一下下傳來,大林又拖兩本書墊在喇叭底下,一厚一薄。掏出李軍繳來的對講機,還有兩格電,擰開頻道。電流刺啦響,飄出幾句人話:“地下一層”“東西還熱乎”“明天帶傢伙來挖”。
李軍湊過來:“聽見啥?”大林寫“明天他們帶傢伙來挖地。”李軍:“水?”大林寫“熱的那個。”李軍:“值多少?”大林寫“值一條命。”
“東西還熱乎”還在響。阿舟蹲在旁邊看,小聲問:“這玩意兒真能唬住他們?”大林寫“不是唬,是轟。”阿舟:“那他們會不會衝上來?”大林寫“會。所以一會兒你躲遠點。”阿舟:“那我站遠點?”大林寫“別出聲。”大林攥住搖柄狠搖。喇叭頻率是書上找的,專刺激無脊椎神經,對我不管用。那根灰白觸鬚一頓,朝聲源方向甩過去,帶著管線劃了大半圈。前頭抬架子的那個,被帶得轉了個圈,物件悶響著斜翻在地。
另一人伸手抓,被抽了一記摔個仰面朝天,咣噹亂響混著髒話飄上來。視窗傳來一聲槍響,子彈打在窗框上,木屑擦著大林耳朵飛過去,袖口也劃開一道。第二發緊跟著撞上胸口,悶響中書頁簌簌震,卡進了紙裡。大林抱著發射器往牆根滾,書甲硌著地磚咔咔響。
再探頭,兩個端著槍往這邊掃,另外兩個拖不動黑疙瘩。大林把發射器架在書堆後繼續搖,觸鬚又甩一次,帶倒一個端槍的。四個人連滾帶爬上了卡車,成了!管線砸地的乒乓聲,隔著窗戶都震耳朵,摔得還挺有節奏。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大林接著搖,又搖了兩圈,半分鐘後卡車發動機轟響,越來越遠。黑疙瘩還癱在原地。
阿舟從借閱臺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打跑了?”大林抬手護住胸口那摞書,阿舟:“那你起來啊。”大林寫“一趴就鎖死。”阿舟:“……行,你趴著吧。”
陳渡這才從樓梯口探出頭,壓著嗓子問:“撤了?”大林筆尖在“撤”字上敲了兩下,陳渡望著那根觸鬚:“底下那東西,還在動?”大林寫“他們想挖的就是它。”陳渡:“它會出來?”大林寫“那得看它餓不餓。”陳渡:“他們怎麼知道底下有東西?”大林指指窗外,他們那根觸鬚仍搭在檢修口邊,陳渡嗯了一聲。
李軍問:“你寫的帶傢伙,是什麼傢伙?”大林寫“挖地的。”李軍:“明天就來?”大林下巴往窗外一抬。李軍:“怎麼辦?”大林落筆“封。”李軍:“封得住?”大林晃了晃本子,指指“封”字。陳渡:“拿什麼封?”大林寫下“水泥。書,還有我。”李軍:“你怎麼封?”大林寫“拿我壓上去。”大林扶著牆沿爬起來,一低頭,小臂上一道黑血往下淌。
沈吟和王敏隨後從樓梯口出來。王敏開口,手停在急救包拉鍊上:“你胳膊上……”大林寫“沒事。”沈吟:“血顏色不對。”大林落筆“曬的。”沈吟走近半步,問:“什麼時候受的?”大林寫“剛才。”沈吟:“下次別擋了。”大林寫“書比我值錢。”王敏把急救包按在胸口,沒鬆手:“我給你包一下。”
大林搖頭,寫“不用。”王敏:“那你想幹嘛?”大林寫“站一會兒。”王敏:“站著能止血?”大林筆尖一頓:“能止血。”王敏:“血為什麼是黑的?”大林寫“天黑。”大林轉身下樓,去看看正門,順手摸進帆布工具包掏電池。摸到一塊硬硬的金屬牌,清點遺落物資那天撿的。
掏出來看:正面刻著“第一特區·北境施工組”,背面是一行小字:東環路以北,安置點C區。
李軍湊近一看,問:“這牌子哪來的?”大林寫“撿的。”李軍:“東邊那個基地?”大林寫“北邊。”這血就不能晚五分鐘流嗎。血還是黑的,遮不住。東環路以北。妹妹被帶走那天,穿藍白校服,回頭喊了一聲哥,車往東環路以東開,再沒訊息。大林看了牌子兩秒,往樓下走了兩步,又停下。
沈吟的聲音從樓梯口飄過來:“你在看什麼?”
大林背對著她,指腹壓住牌面,沒動。妹妹被帶走時往東環路以東,牌子上的地址是東環路以北。兩個對不上的方向,能繞回同一個地方嗎?大林捏著牌子,拇指在“北”字上磨了兩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