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門外卡車倒出街口的聲音遠了，灰落了一地。
沈吟站在樓梯口，從碎磚縫裡抽出那塊金屬牌，看了很久：“東環路以北……你妹妹。是往東邊去的？”大林點頭。她把牌子還回來：“東環能繞回同一個地方。”
一樓大廳滿地狼藉，彈殼滾在磚縫。
大林先捏起地上那副對講機放桌上，抬手比個“別吵”，想蹲下撿工具，膝蓋咔一音效卡在半彎。他撈過斷旗杆當柺杖半跪，旗杆受力裂了一截。
大林把裝備擺上桌：半箱工具、缺頭錘子、三盒子彈。機器殘骸搬不動。殼上噴著“07號機”，他圍著轉一圈，在殼上又寫了“三樓西角”，斷旗杆立到門後，寫“門裡”。那面破旗還搭在杆上。
擱以前能換兩箱泡麵。現在能換子彈。
李軍數子彈：“槍沒留下。子彈倒大方。”
阿舟把那堆殘骸翻得嘩啦響：“哥，這‘07號機’是排隊的號還是這機器的名？”李軍拿彈殼扔他：“少問。”
王敏提著急救包下來，指大林左臂。皮翻著，血早不流了，發黑。他把左臂放桌上，王敏夾棉球擦，拖出黑紅色，王敏的手停住了。
大林寫：曬的。
王敏沒接話，換塊棉球。沈吟提著半壺水下來。王敏的手指搭上大林手腕，停了幾秒。她抬頭看沈吟，沈吟把水壺遞過來。王敏接過，另一隻手腕也搭一下：“我上去給陳渡換藥。”
大林低頭看那道口子，那圈黑曬不出來。他寫：“我血管深。”擼起袖子把胳膊往沈吟面前遞，捏肉想展示肉厚，硬邦邦的，捏不動。
沈吟瞥一眼：“把紙給我。”大林遞過去。她把他寫的那張紙疊兩下收進口袋。大林摸出手機，按半天沒亮。
李軍數子彈聲音大了點，大林撕下一頁推過去：“你數錯了。”李軍抬頭：“我數三遍能錯？”大林：“同一顆數了兩次。”李軍把子彈倒出來重新數。
阿舟清理牆邊的車轍印，印子裡嵌著半塊啃碎的骨頭，碾得發白，他喊了一嗓子。大林出來，腿彎不了，直接坐下撥開鐵門框周圍的碎磚。鏽跡斑斑的窄門露出來，正對圖紙上樓層對不上的位置。他摸了摸腰帶，粉筆白天在借閱臺順手彆著，在門框上畫個圈，寫下“B1-待查”。
他扶著門框，先用腳磕了磕邊緣，才踩上去。地面往下空了一下，迴音發悶，腳一滑，卡進門框縫裡。大林單腳站著，掏出粉筆在自己腿周圍畫條安全線，衝要湊過來的阿舟比劃：別碰。阿舟蹲下看：“哥。這是畫圈，還是畫牢？”大林寫：“畫牢。關我自己。”
空的。下面不是實土。那臺機器之前停在這，就是在壓這扇門，敵人像是挖到一半撂下的。圖紙上少的不是半層，是整整一層。
他拔了兩下把腳拔出來，阿舟搓著手來回跺腳：“不開啟看看？”大林寫：“先加固。門框鏽穿了，現在掀開，上面會塌。”阿舟：“那下面要是有人呢？”大林寫：“有人最好。別是敵人。”他轉身往館裡走，阿舟追著喊：“哥。B1是什麼意思？”李軍：“負一層。”
陳渡從機器殘骸底下摸出個灰綠色檔案袋，放大林面前。大林開啟，把紙一張張平鋪桌上，最上面兩張地圖，一張舊得發脆，紅筆圈著東環路以北，旁註：“地下埋藏物清單”。
大林把地圖按在桌上，太用力，紙角皺了。大林抬頭掃一圈，沈吟站窗邊，陳渡在壓子彈。他把地圖折起來，手指僵得折不整齊，壓了壓，折成方塊塞進內兜。
東環路以北。小雨被帶走那天早上還在門口等我。
檔案袋裡還剩兩張紙。大林裝回去，用厚書壓住。他在本子上寫：“地圖我留著。”推到陳渡面前。陳渡沒動，大林又寫：“舊物。”陳渡：“一張地圖換一條命。”
陳渡停了手：“上面的字。你信？”大林點頭，陳渡：“那今晚誰都別睡。”沈吟從窗邊轉過身：“今晚先修門。”
大林把一張借書卡夾進一本掉了封面的書裡。阿舟從一樓跑上來：“哥。外面有車！”紡織廠那攤子。老趙撐不了多久，撐不住就得往這邊來。
遠處煙塵裡一團深色影子朝這邊挪，車頂長竿挑著灰布，風吹開才看出是白旗。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戴上，拿起對講機擰到公共頻道，只有電流聲。
他撿起半截粉筆，在窗臺石板上寫：“先別開槍，子彈留著打喪屍。”
一輛車，一杆白旗，行，我信。但得先看清下來的是誰。
阿舟看看外面又看他：“萬一是敵人呢？”大林寫：“打白旗的。先聽。把沈吟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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