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展開圖紙，900度近視湊得極近，鼻尖貼紙才看清紅筆描的三角標記。眼熟。他數著立柱的縫隙走，步步小心，第七步停下，從兜裡掏出那半截白粉筆，想畫條精準定位線，手一滑，粉筆拖出歪一道，又補了個更歪的箭頭。
“定位線還是你腳印？”李軍打著手電，光掃在地上，笑：“這畫的什麼，心電圖？”大林舉著半截粉筆指地板。原主畫圖，畫錯一釐米都要重來。這線是大林自己畫的。現線上畫得歪成這樣，還能找密道。
李軍矮身，手電掃過舊檢修口，鐵柵欄鏽得掉渣，掛著把鏽鎖：“你確定是這？”大林擺手，李軍退開半步：“行。你說了算。”
大林點頭，翻出寫字板寫：“有鎖就對了。”
接下來撬水泥板，大林從牆角工具箱翻出把鉗子插進板縫，手腕用盡全力壓，灰簌簌掉，“咔”一聲翹起。掰著板沿往後仰，差點坐地上。板翻過來，灰撲他滿臉，呸出嘴裡的灰，出不了聲，只有腮幫子鼓動。第一反應不是擦臉。是摸出寫字板想告訴李軍“就是這”。臉埋在灰裡，字寫得東倒西歪，他描了三遍。
李軍看他一臉灰不擦先寫字：“你先擦臉。”
大林用胳膊肘在臉上蹭。灰反而抹得更勻，他舉著寫字板，字是：“圖紙不會騙我，人才會。”
下鐵梯，每踩一步都“嘎吱”響，大林握著扶杆貼得極近。到最底下，是扇鏽死的鐵門，掄起門邊斷半截的舊撬棍撬半天，上門軸“咔噠”斷了，下門軸還焊著，門紋絲不動。拼全力撞上去，被彈回來，一屁股摔地上。兜裡的半塊麵包掉出來滾了半米。腳腕又不聽使喚，勾三次才把麵包撥回。麵包沾了灰，他拍了拍，塞回兜裡。
李軍舉著電筒看他摔了還先顧麵包：“你這麼餓？”
大林把板面懟到李軍眼前，字是：“應急糧，給館裡活人屯的。丟了我得拿書賠人家。”
李軍：“你不是喪屍嗎？”
大林在板上寫：糧荒，當館長的得屯糧。
李軍：“喪屍也分專業？”大林寫：不分。我就是個管書的。
門終於撬開，李軍從旁搭了把手。大林推門進去，李軍的手電先他一步掃進去，是間地下室，正中立著臺鐵灰色的機器，和圖紙上的分毫不差。圍著機器轉了三圈，貓腰看底座，站起看頂部，想摸又縮回來。他手上沒汗，留不下印子，這才敢碰。臉別過去，鏡片磕上銘牌，手背擦灰，擦出幾個字：“聲波定向發生器，J-771”。
牆角有臺老式發電機。油表還半滿，地上鋪著舊防潮墊，墊上放著個搪瓷杯，杯底印著“先進工作者”，旁邊半盒發黴的煙、幾張“閉關勿擾”紙條，和一本卷邊維護日誌本。
大林蹲下翻看：搪瓷杯口朝上，煙盒開著，紙條壓在最上面。大林記下了：有人在這兒熬過夜。
“你他媽來考古的？”李軍湊過來笑出了聲。大林沒理，盤腿坐下翻維護日誌。李軍探過頭：“這寫的啥？”大林寫字：檢修日誌。李軍：“死人還寫日誌？”大林寫字：比你記性好。大半空白，只有幾行鉛筆字：“J-771檢修，相位反，暫存”“2019.10.15，透鏡燒，待換”。
剛看完“透鏡燒”那行字，想翻頁，指尖蹭過紙面。J-771機殼是溫的。沒通電哪來的溫。他順著機殼往下摸，底座壓著根細黑線，從牆縫裡通進牆角暗槽。他把日誌紙貼上去，紙面顏色變深，一行和前面筆跡相同的字浮出來：“相位又反了。”鉛筆寫不出這種字，像是熱顯墨水，機殼一燙才顯。
李軍把光打過來：“怎麼了？”
大林盯著那行字，又抬眼去看機器上那排接線，紅黑線頭接反的位置。跟日誌寫的故障位置分毫不差。伸手擰了擰接線柱的螺絲。螺帽鬆了半圈，線頭確實搭反了相位。把日誌翻到背面，空白的，沒有字，又翻回正面，那行“相位又反了”還在。
他把日誌攤在膝頭，用粉筆在地上畫相點陣圖，拿筆在日誌空白處寫：“不是燒透鏡，是相位錯了，燒的是線路。”
字剛寫完，他把紙重新摁上機殼。過了兩秒，空白處冒出一個字：“對”。
李軍捱過來，看看粉筆圖又看看紙上的字，退後半步：“這什麼情況？”
大林沒理，繼續翻圖紙。圖紙標著“透鏡位置，原廠配”，日誌末頁記著旁路接法，指給李軍看，又指地上的相點陣圖，寫字板寫：沒有透鏡也能轉，用相位差。
大林蜷在地上，從那隻工具箱裡扯出絕緣線，手指捏不住，把線頭咬在牙間拽過去，壓著線頭繞。每調完一個接線柱，用螺絲刀點一下觸點，機器發出很輕的“嗡”聲。第一次調完，紙貼機殼，浮出“對”。後兩次，紙面先後頂出“再調”“可以”。李軍蹲門口，隔會兒探頭：“你倆這是修機器還是處物件，它說再調你就再調？”大林寫字板：沒成。
四個小時後，拉過發電機接上電按下開關。
機器“嗡”的一聲。低低震動，大林把耳朵貼上去，聽見一種很低的嗡鳴，跟骨頭裡的悶響對上。碰了碰自己的喉嚨，還是發不出聲，機殼的震動順著紙傳上來，喉嚨裡那截廢道跟著震。它替他響了。
樓梯口晃下幾道影子，一前一後。陳渡從門口探進來：“換崗了，聽見響下來看看。成了？”看見機器轉起來，握著門框沒往裡走。大林亮出寫字板：“J-771維護完畢。待機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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