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人踩著碎玻璃停在門外，沒人喊話，也沒人進來。門縫底下塞進一本藍皮冊子，紙邊捲了，腳步聲遠了。陳渡走到門邊撿起冊子，擱在矮桌上，坐下，手裡的斧頭轉著。
大林坐在矮凳上，沒敢碰。誰塞的冊子，算了，不問。陳渡掂了掂斧頭。大林屁股在矮凳上蹭，一寸，又一寸，直到後背撞上書堆。他捏著寫字板邊角。嘴角發癢，他用寫字板角颳了刮，刮完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磨牙，板邊留了個淺牙印。
完了，這人轉斧子的手穩得很，那斧刃離我不到一臂，落下來不是砸書就是砸我腦袋。我的腦袋最不值錢，可還得留著看書。他盯著那道淺印，用手指抹，抹不掉，乾脆把寫字板翻了個面。沈吟下樓，懷裡抱著件疊好的藍灰外套：“儲物間翻出來的館服樣本。”她停了一下，又問：“樓上那位說他認得你身上這件。真的假的？”
大林在牙印背面寫：“樓上那位說是圖書館制服。”
沈吟抬手虛點他外套前襟：“圖書館的制服，藍灰，領口滾邊。你這件洗了太多遍，藍灰褪成灰，滾邊也磨平了。”
大林低頭看，袖口磨破，顏色確實是淺灰，不是這身體記憶裡的藍灰。他先抓前襟，又指袖口，再指自己的臉，越比劃越亂，手指勾住下襬一扯，半邊外套從肩膀滑下來，掛在肘彎。
嘴張了張，索性不扶，抓起筆寫：“不是圖書館的，那是什麼地方的？”最後三個字寫得太急，筆畫滾出板邊，掉在框上。他把寫字板“啪”地拍在桌上，印子那面朝下。糟了。我這外套是灰藍還是藍灰，洗了那麼多遍連牌子都沒了。要是我連這身衣服是哪兒發的都想不起來，那還不如光著，光著至少不招人追問。
沈吟伸手想幫他扶外套，手伸到一半停住，說：“我幫你問，問完告訴你。”
軍裝人拄拐下樓，一條腿直著，走到桌邊，目光落在藍皮冊子上，指腹先按住封線，拿起來翻。
大林擦掉板上的字，舉起寫字板：你認得？
軍裝人抬頭看陳渡，兩人對上眼神。大林把板子往前送了送，沒人接。他等著等著，板子從手裡滑下去，本能去撈，身體前傾，凳腿颳得水泥地吱哇響，板子砸在地上。
軍裝人和陳渡都沒看那板子。軍裝人把藍皮冊子放回桌上，問：“你是周廣順廠裡出來的？”
陳渡捏著斧子，問：“你認識周廣順？”
“周廣順是我徒弟。”軍裝人看著桌面，“他死了，死在廠裡。”
陳渡手裡的斧頭“噹啷”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擱在膝蓋上，拿袖子擦了擦斧刃。
大林蹲下去撿寫字板，左腿使不上勁，手先撐了下地。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股鐵鏽和黴味，遠處飄來腐臭，樓下有東西拖著步子過去了。他撿起板子，從板槽裡摸出半截粉筆，先寫了個“節”字。
節哀。遞這倆字，他會不會拿柺杖杵我，我這張臉說“節哀”也沒人信。喪屍安慰人。筆尖懸在“節”字上，劃掉，勾了兩個圈，眼鏡。
大林把寫字板亮給陳渡，板上畫著一副圓眼鏡。這身體還記得周廣順戴的那副，鏡腿斷了一截，用黑膠帶纏過，畫得再歪，陳渡也認得出。這身體認得，可大林自己沒見過。
陳渡掃了一眼板子，手在斧柄上收緊了一下，又抬手按了按板上那副眼鏡的位置，蹭了點粉筆灰。
軍裝人拿起藍皮冊子，順著硬殼邊沿摸了一圈，停在封線上：“這走線，是周廣順縫槍帶的手藝。”他挑開封線，抽出一張對摺薄紙展開推過來，又說：“你帶出來的東西，不是名單。”
陳渡抬頭，指節在桌沿上敲了敲。
“名單是幌子。”軍裝人點了點冊子，“你帶出來的，是一張圖紙。三角標記那個位置，埋的是軍工廠的聲波發生器原型機。圖紙，才是周廣順託你帶出來的東西。”
沈吟轉向陳渡：“周廣順是你什麼人？”陳渡說：“一起扛過槍，後來一起進廠。”
大林只掃到幾道線，想細看，剛邁一步，腿一軟，他扶住桌沿。這紙捏不得，碎了就沒了。他矮身用肘撐桌，下巴壓住紙，借反光看線條。手沒處放，垂在兩邊。這圖紙，這人護了一個多月，天天背斧頭，原來背的是這個。
軍裝人俯身，指尖點在圖紙上一行小字上。大林湊近認：聲波定向，專用於清除聽覺強化個體。圖紙邊角畫著一隻耳朵，耳廓上裂了三道口子，墨滲進紙裡。
沈吟問：“‘聽覺強化個體’是什麼？”軍裝人答：“聽得見的人。”陳渡盯著那本冊子：“廠裡後來怎麼樣了？”軍裝人把冊子合上：“廠子沒了，人散了。”陳渡半天才開口：“周廣順說縫了點東西在冊子裡，讓我帶出來。影印件我帶在身上，冊子託人送進來的。我不知道是圖紙。”軍裝人補了一句：“不知道，才活著。”
大林探身，臉離圖紙只剩一掌。他盯住那行字，想寫“穿校服那孩子，是不是它專治的？”筆落下，“治”字寫歪，他把板子遞到軍裝人眼前。
這行字繞，專治耳朵太靈的。樓下校服少年上回聽見功放電流聲就退。我得問頻率，可我不該懂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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