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兩臺功放的轟鳴撞進二樓窗戶,底下壓著規律的悶響,一下隔一下,比功放慢半拍,不知道從哪來。書脊在架上發顫。
噪音順著踢腳線漫上來,大林從窗臺下探出頭,隔著鏡片上的裂縫看,一片模糊的色塊。樓下站著校服少年,憑輪廓看是昨天那人;旁邊灰乎乎的高個,輪廓和記憶裡的陳渡疊在一起,個子像,步子不像。
把腦袋縮回窗沿下,又梗著脖子抬了抬,手指摳進書脊縫隙,膝蓋頂住書架橫樑,動作一格一格地頓。大林穩住身子,轉過身,後背頂住最靠近窗戶的那排書架,別讓它倒,左腳勾住旁邊的鐵架,現在自己成了書架的一部分。
昨天兩臺就把玻璃震出了細縫,今天又來兩臺?還專挑人沒醒的早上。大林挪到二樓樓梯口,陳渡站在那兒,握著斧柄,沒動。大林把板舉到臉前,一筆一劃寫:“你認識?”陳渡沒說話,指節在斧柄上攥得死緊。
大林又寫。手腕不聽使喚,“一樣”的橫拖出去半尺長。“咱倆都一樣,先解決眼前的麻煩。”陳渡嘴唇動:“管好你自己。”大林寫:“你也一樣。”
李軍問:“你認識那灰外套?”陳渡沒答,手在褲縫上搓了搓。李軍幾步躥下樓,喊聲混在轟鳴裡碎成幾塊:“大林!玻璃響了!三號窗先堵!”
低頻震動加重,玻璃縫從窗角開始爬。大林退到樓下,想塞進樓梯底下書箱後頭,手腳不聽指揮,他卡進去,肩膀抵著箱壁,躲了三秒,又拱出來,牙齒磨得咯咯響。
躲下去也沒用,書在樓上。他蹲下,用手指在地上比劃兩個圈,標出功放的大概位置。昨天的聲學知識裡有兩句能用:不能對著幹,把聲音引走。
這活兒只有他會,還不能出錯。想拆昨晚剛修好的喇叭,固定螺絲鏽死了。工具格里翻出螺絲刀,握不緊柄,三次都從螺口滑開。手擰不動,大林用牙咬住螺絲帽,鐵鏽和灰塵潮乎乎糊了一嘴,舌根是木的。鏽渣順著牙縫往下硌,他一鬆口,螺絲掉地上滾出去半米遠。
順著聲追下去,膝蓋撞在臺階上也沒停。以前拆機箱找螺絲,得趴地上找半天;現在掉地上還能聽個響。螺絲撿回來在褲子上蹭蹭,繼續擰。
阿舟從樓梯口探個腦袋,嘴裡塞著半塊餅,差點噴出來:“你……你刷牙不?我那兒還有半管。”大林把嘴裡的鏽渣啐在灰裡,舉起寫字板:“喪屍不用刷。”阿舟還想說什麼,大林已經低頭擰那顆沾了鏽渣的螺絲。
擰完最後兩顆,抱著喇叭往二樓通風口跑。阿舟:“拆下來幹嘛?”大林寫:“引走。”阿舟:“往哪兒引?”大林站到通風口,從窗沿望出去,看見灰外套把手伸進懷裡,指間晃出一道反光。
李軍抬手遮了下眼:“他在給對面報信。”阿舟:“拿鏡片報?”李軍:“閃一下算一個字。偵察連的暗號。”李軍舉槍就打,子彈打在窗框上,玻璃崩下一塊。
灰外套身形一歪退開半步,手裡那塊碎鏡片仍舉過頭頂。大林寫:“省子彈。”李軍:“省什麼省!”槍聲混著低頻震動,整個圖書館在抖,地板一直在跳。大林的眼鏡被震得滑下來,掉了,他眼前只剩幾團灰影。大林指尖在灰裡亂刨,摸了幾把。
牆根消防櫃門被震開,大林摸到個圓罐擋路,指頭碰到彎杆,一拽。他帶翻了滅火器,手壓到罐頂把手,銷子早鏽斷了,一按,先卡一下,才噴。“嗤”的一聲,乾粉噴了他一臉,霧裡有人撞上來,帶著一聲罵,是李軍的嗓子。
李軍抹了把臉上的粉,扯著嗓子喊:“有泡沫彈!都貼牆!大林你看著點!”阿舟蹲樓梯口,氣音擠出一句:“那是滅火器……”李軍:“誰開的?”阿舟:“他。”李軍:“他開滅火器幹嘛?”阿舟:“不知道。反正響了。”
乾粉霧團擋住視線,大林在霧裡抓到個涼絲絲的東西。眼鏡。戴上,左鏡片裂了口,灰撲在鏡面上,隔著裂口看不清,他摘下眼鏡舉在眼前,灰在鏡片上抖。
他停下聽了聽聲波強弱,又折回通風口,把喇叭的角度調向窄巷,手掌使不上力,索性用前臂壓死在支架上。通風口的風吹散乾粉,校服少年的身形往功放那邊一傾,低頻嗡嗡拔高一截,裂縫一截截往下走,到了書架底部,再裂下去書就要掉出來。阿舟:“又裂了!一排書架全在響!”
大林在寫字板上亂寫:“等三十秒。”阿舟:“三十秒夠嗎?”大林寫:“夠。”李軍吼:“太吵了!喇叭呢!”大林把板端平,指著那個“等”字。李軍喊:“等什麼等?”阿舟湊過來:“等三十秒!”大林點頭。李軍又喊:“三十秒夠幹嘛的?”阿舟:“夠跑。”
李軍轉身喊:“你那破喇叭到底行不行!”聲音被轟鳴蓋掉半截。阿舟接:“喇叭撐住。滅火器我不管了,響就行!”陳渡補了句:“撐不住就往裡退。”
李軍:“退什麼退。玻璃快沒了!”阿舟嘟囔:“他算得過來嗎?”李軍:“你少說風涼話。”大林盯著鏡片上的灰紋,紋路一密一疏,數到第三回,兩臺功放的聲音疊上了。就是這一下。喇叭昨晚修過,口徑收窄了一半。大林按下喇叭按鈕,聲浪擠進兩條巷子夾成的窄縫,往那面泡酥的牆上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響,只有一種把胸腔連著骨架往下拽的震動,從窄巷傳出來。然後是“轟”的一聲,側面那段被雨水泡酥的圍牆塌了一角,碎石混著灰飛出去。斷牆裡露出一截鏽管,管口結著藍黑的晶渣。碎石落下去,咣咣幾記砸在功放上。兩臺全啞了。遠處那陣規律的悶響也停了,剛開戰時它一直沒停。校服少年被灰嗆得彎下腰,爬起來先看那兩臺機器,才咳著喊:“撤!全撤!”
灰外套也往後退,朝陳渡那邊大聲喊了一句,大林聽清了:“廠長說了,東西得拿回去。”大林在板上落字:“看不出來啊。我以為你只會劈喪屍。”
阿舟扒著窗沿:“跑了?真跑了?”李軍:“跑了。玻璃沒了半面。”陳渡看著他們跑遠,抬手把斧柄上的布條緊了緊。只有玻璃縫裂開的細響。陳渡走到桌前,把個本子放在桌上,封面朝上。大林戴回眼鏡,隔著裂口看那個本子。
陳渡的手指停在封面上,沒翻。大林低頭看自己手上的灰,少年喊“那本書”的畫面又浮出來。對上了。他在板上寫:“廠長是誰?”陳渡看著寫字板,半天才開口:“廠里人叫我回去,我沒回。”
大林寫:“為什麼?”陳渡把本子往大林那邊推了半寸:“因為我走時,把廠裡最重要的東西帶出來了。”陳渡又把本子往前一挪:“這本是影印件。正本,在那個地下。”
封面上什麼都沒有,一本沒名字的檔案。大林想起那張地下圖,那個沒標完的三角,伸手想翻,指尖剛碰到封面,眼角瞥見窗外投進來的影子。一個、兩個、三個……數到十,後面還有。
不是一個人的,是一隊人。鞋底碾過碎玻璃,發出“咔噠”一聲,又一聲,整齊得一步不差。大林的手停在半空,沒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