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他沒敢閤眼，天一亮就從清潔間抄起雞毛撣子和半乾抹布。走到昨晚地磚被掀開的那塊，膝蓋彎到一半，卡住了。他一撐撣子，撣子頭斷了一截，掉進磚縫裡。他撿起那截斷毛，順著磚縫掃浮灰，阿舟走過來，憋出一句：“哥……你在給地磚做保養？”
大林在寫字板上寫：“找印子。”
大林把抹布疊成四折擦磚面，擦到兩道新鮮撬痕時停住，是平口螺絲刀撬的。撬的人還知道把磚放回原位抹灰。他把撣子反過來戳進磚縫量深度，抽出寫字板，正面“閉館”，背面“別踩”，把“別踩”那面朝外，立在磚縫邊上。
王秀蘭路過，看見大林蹲在地上擦磚，掏出朵紙折的小紅花塞他手裡：“你蹲這半天，腰不酸？”大林握著撣子沒動，紅花從指縫裡滑到地上。他彎腰去撿，額頭差點磕到地磚，又把紅花撕成兩半，裹在撣子頭上。撣子頭是留著戳阿舟嘴的，裹上紙，免得把他嘴蹭髒。
早起的高中生抱書路過，看見大林一身青灰蹲在地上掃磚縫，繞遠路。大林沒抬頭。阿舟把笑咽回去，捂了下嘴，縮回借閱臺。大林沿撬痕摸一圈，磚縫裡頭有道淺槽，槽邊帶齒。他把抹布拎回清潔間，撣子擱在借閱臺後頭，往善本室走。
善本室書櫃頂到天花板，浮著幹石灰味，窗外遠處橫著燒焦屍骸。大林搬兩本硬殼書到桌上，一本《市圖書館建築志》，一本《城市人防工事檔案》，翻頁時兩次把書角撕出小口。翻到“1963年建成，附設人防掩蔽所一處”的記載時，他指腹按在那行字上。
書裡夾著張圖紙，展開只有一層，連排水溝走向都標得清清楚楚，唯獨沒有二層入口。他把圖紙翻過來，夾縫裡掉出箇舊拓印，上面描了個“封”字，旁邊一道折線末端寫著兩個模糊的字：此處。斷口是新的，這圖紙被人抽走了半張。
拓印上的“封”字描了三遍，筆道壓得發亮。他在樓裡住了六十七天，天天從這磚上走，從沒細看過。書角撕的口子還翹著，他從兜裡掏出張紙條壓住當書籤。
他想起沒穿過來那會兒，書弄破了換一本就是。現在撕了書角，得跟值日生討飯粒粘。
阿舟跟進來，瞅見翹起的書角，問：“你拿飯粒修書？”大林舉寫字板：“檔案修復。”
他把拓印按原圖比對，摸出紙片寫下：“防空洞，1963，圖紙一層，二層，封，側門”，塞進襯衫口袋。他碰了下櫃頂，平日放螺絲刀的地方空了。
大林還沒細想，一個常來的高中生腋下夾著習題冊湊了過來。塞給他一本半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物理版）》：“這比你看的那些有用多了。”阿舟在旁邊樂：“哥，你被當成考生了。”大林捧著書站了一會兒，阿舟路過，嘴剛張開，被他舉著“閉嘴”兩個字的寫字板懟到臉前。阿舟嘟囔：“哥你連五三都收。是不是想重考大學？”大林寫字板：“先放這。備著。”往後翻到聲波那章，看見一張回波電路圖，把要點記在書頁邊上。
王秀蘭從門口探頭：“值日生還沒吃飯？我那兒有半塊玉米餅。”大林寫：“不餓。”
傍晚，大林在借閱臺後整理借書證卡片。小石湊過來，往地下室入口偏了偏頭：“哥，昨晚你們那機器響，能借我看看不？”大林舉板：“閉館維護。”小石笑了笑：“就一眼。”大林又寫：“明天也閉。”
阿舟又來勁了：“以前聽老館員說，這樓底下……”大林把撣子橫過去。撣子杆擋在阿舟胸前，把後半句堵了回去，阿舟含著撣子頭嗚嗚兩聲。
“小石看那個幹嘛？”阿舟又問。大林寫：“不知道。”小石追問：“地下入口在哪？”阿舟先接話：“門都封了，哪有入口。”
大林把“圖紙只有一層”六個字寫到板上，把手伸向聲波預警機箱，按下測試鍵，短促的警報聲炸響。小石沒抱頭，肩膀往裡一收，右手先往胸口護，半張撕過的紙角從他懷裡掉出來。大林沒去撿，只盯著小石護胸的那隻手，小石撿起來捏在手心，笑了笑：“擦汗用的。”
“汗呢？”大林寫。小石嘴角抽了一下，沒接。
“明天也別來。”大林又寫。小石：“那我後天來。”
小石補了一句：“你寫字真費勁。”視線瞟向板子。
李軍守在門口，低聲說：“我盯住了。”大林亮出板子：“擦汗用紙，本館有，別拿廢紙。你那個紙看著也挺值錢，半張能擦半邊汗。”小石把臉別開，把袖子裡那把鐵皮手電擱回值班臺，手在褲縫上蹭了蹭。李軍衝小石喊：“值日生，餅乾領了。”又壓低聲音：“我盯他。”
王秀蘭過來，看了小石一眼：“哎，我昨晚三點起夜，看見你在走廊晃，還以為你找廁所呢。下次起夜別光腳，地滑。”小石捏著紙角的手縮回兜裡。
大林沒點破，用撣子杆在李軍後腰戳了一下，朝小石斜了斜眼睛，又把板子轉給李軍看：小心點。
餘光掃回去，小石把紙角揉成一團，塞回兜裡。小石護胸，護的就是那張紙。撬磚的螺絲刀、三點走廊，全衝著底下那扇門去的。讓他找。自己也有東西要下去找。今晚不動小石，先讓李軍盯死他。
“盯上了？”李軍低聲問。大林點頭。李軍便跟了上去。
入夜，人都睡下了，他把撣子頭上裹的半朵紅花擼下來，攥進手裡。大林蹲回檢修口邊上，先掃了一遍過道，沒動靜。盯人的李軍沒影，他也沒再等。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一股腐臭。
機箱在他左手邊，月光漏進來，他拿撣子的木杆一頭戳在地上當傳聲棒，耳朵貼著另一頭聽。
他用指節在磚面上敲了三下，幾十秒後，地磚底下傳出“咚、咚”兩下。他又敲了三下，底下還是回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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