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腰那兒抵著個硬東西，涼的，大林沒動，右手攥著雞毛撣子，撣頭對著地磚上那點月光，左手把寫字板貼在胸口。
他沒轉身。“哥，半夜不睡，找什麼呢？”小石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大林把寫字板翻過來，抽出板邊的鉛筆，想看他敲不敲，寫：“底下有門。你敲兩下試試。”寫完他把寫字板遞向小石，小石沒接。
他把雞毛撣子橫過來，撣頭對準後腰那點涼的方向。小石看清字，笑了一聲，沒敲，反問：“你也知道底下有門？誰告訴你的？”
小石說：“紡織廠宿舍樓塌了，廠區底下管廊四通八達。我順著廠後門廢井爬進來，尋思圖書館底下有防空洞，想找地方藏東西。”他身體越湊越近，大林一邊點頭，一邊往聲波預警機箱那邊挪。月色照亮機箱側面，他湊近看。劃痕邊緣有新鮮鐵屑。預警一直沒響。
大林在寫字板上寫：“你一個人來的。”小石探身看字，把螺絲刀擱在地磚上，膝蓋頂上他的後腰。後腰那點涼沒了。牆根那邊響了一下，李軍繞回來了，蹲進機箱後頭。大林挪了挪腳，把道讓出來。小石的鞋底就在視線邊緣，泥裡摻著白渣，和他白天摸過的地下室牆根鹼土一樣。
大林讓他敲，小石沒敲。鞋底上沒沾管廊的鏽泥。那條路走一趟必沾。他在撒謊。鐵屑還沒落灰，今晚的外人只有他，印子也是他劃的。大林用撣子頭撥了撥那把螺絲刀。
小石伸手要捏，指頭蹭到大林的手，冰的，小石縮了回去。
西邊走廊的燈還亮著，拖鞋啪嗒聲傳過來，王秀蘭披著外套摸出來：“大半夜修地板。”她兜裡常揣著零碎，摸出個小改錐，半截香薰蠟滾到地磚邊：“我這兒有小的，你那螺絲刀太大，擰不了地板縫。”
大林把寫字板往地上一扣，板邊卡著的筆帽顛出去，滾到磚縫邊上。藉著王秀蘭說話聲，朝機箱後那道黑影重重點頭，那是跟李軍說好的：先別動，等她走。
“大半夜的你倆蹲地上研究地板？”王秀蘭嗓門不小。小石的手往袖口裡縮，鞋尖把地磚上那把螺絲刀撥到腳後。小石看看改錐，又看看腳後那把螺絲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阿姨，我們用這個就行。”
大林把改錐接過來，插在胸前口袋裡。王秀蘭還在唸叨：“地磚鬆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倆蹲這兒修，白天睡不睡？”她打著哈欠往西邊走。“早點睡，別折騰地板了。”
王秀蘭走遠前又嘟囔一句：“電費你出？”
她的腳步聲一消失，大林把寫字板豎起來：“你鞋底的灰白色渣子，是地下室的牆根鹼。你從地下室爬上來，機箱的手腳是你做的，不想讓聲波預警響。”
他正要寫“劃痕”，筆尖劈了，抬手捋平筆尖，小石嘴角那點笑垮下來。
小石側過身時，懷裡露出半截圖紙邊角，他聲音低下去：“哥。別管閒事。”
小石彎腰把螺絲刀撈回手裡，眉頭擰成個疙瘩，刀尖壓低了兩寸。大林的目光落在那半截紙角上。
小石咬著牙說：“有些門，開了就關不上了。”螺絲刀逼向大林胸口。小石往前探時，正好把檢修井和李軍隔在兩邊。大林沒往後退，側過身體，給李軍騰出半步。伸出雞毛撣子抵住小石左肩，撣子杆磕上去，裂了一道口子，李軍從機箱後頭的黑影裡摸了出來。
李軍的手伸到小石腕邊，小石的手往回一收，李軍一掌扣住小石右腕，一擰。螺絲刀脫手，飛出去，磕在筆帽上彈開，正打在小石下巴上。
“嗷。”小石疼得叫出聲。大林用腳尖把螺絲刀朝身後推了半尺，再去撿筆帽，手指滑，撿了兩次才拿起來。
李軍擰住小石胳膊，往牆上一抵：“再動，我給你開瓢！”
小石說：“我明天還來。”
李軍說：“來一個綁一個。”
李軍扭頭問大林：“綁哪？”大林指斜對面的立柱，李軍抬手在小石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你等著。”
大林走過去想拍拍李軍，謝他那一抓。手探過去卻一把抓住他小臂，指頭收不回來，掰不開。李軍疼得嘶嘶抽氣，手還扣著小石，衝大林瞪眼。大林以為他跟自己較勁，還加大了力。
“松、手、鬆手。”李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大林才反應過來，指頭一根根彈開，低頭看自己的手，這手指頭現在能打鐵了。
李軍抽出胳膊甩了甩手，小臂上一圈紅印，他從鼓鼓囊囊的後腰抽出傘繩，邊綁邊嘟囔：“你這手勁兒。”
小石被綁著還不老實：“你那手，涼得沒一點活人氣。這事沒完。”大林蹲下時壓斷了半截蠟，是王秀蘭的香薰蠟，幹蠟渣子沾了一褲子。
大林挪到機箱旁，摸出改錐，擰開側面板，三條劃痕旁多出一片碎殼，蟲蛻還是蛋殼內壁，說不清。他往那道印子邊上摸。指頭蹭到一層細粉。小石嗤了一聲：“你們圖書館底下那門。早晚有人來開。到時候看誰蹲地上。”李軍把一塊舊布塞進小石嘴裡，順手搜了他一遍，那半截圖紙抽出來，遞給大林；地上的螺絲刀也撿起來，別在腰後。小石的眼睛跟著那半截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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