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蓋又從裡頭被頂了一下,縫裡往外冒涼氣,混著溼土和鐵鏽味。地磚邊那枚鞋印還在,溼黑泥,紋路一道一道。大林攥著那張紙條。
大林湊到井口,月光斜切進來,井蓋底下擠出半隻灰白手,四根指頭,指甲那個位置是空的。他想數清是幾根,往前湊半寸,一根指節彈出來,正戳在他鼻尖上,力道不重,眼鏡被彈得歪到顴骨上。
大林往後一倒,後腦勺磕在地磚上,咚。眼鏡滑到下巴。躺著挺好。他摸出寫字板,劃了三個字:它贏了。李軍蹲在兩步外,沒吭聲,隔了會兒才開口:“你有病吧。”
大林提筆要寫:別開槍。手一抖,槍字的木字旁拐不出來,板上落下的是三個字:別開倉。李軍湊過來看板子,眉頭一皺:“放糧賑災?這時候你想這個?”他又補一句:“糧囤在儲物間,離這八丈遠。”
大林拿板子拍地,擦得滿手黑,翻過來,把那個木字旁一筆一筆拐出來:別開槍。再補一行:震耳朵的都不要。李軍把槍塞回後腰,“這還差不多。”
鋪位那邊又飄來一嗓子:“大林,你們修完地板早點睡,燈還亮著,費電。”半個頭才從黑暗裡探出來,“明天我孫子還來借小人書,別嚇著孩子。”大林把板子舉高:知道了。“要不要我給你們拿個手電?”王秀蘭往前挪了半步。大林搖頭。王秀蘭縮回去,趿著鞋走遠了。
大林把眼鏡扶回鼻樑,爬到借閱臺底下,拖出白天從善本室搬來的《城市人防工事檔案》。手電光貼著頁邊挪到第七十八頁,頁首一行小字:檢修井·隔音閥門。轉軸在井口下方內壁,一臂深,生鐵槽口卡著,逆時針轉到底就封死。大林把板子遞過去:閥門能封。
李軍探頭往井裡看,手電一照,光散在井壁上,“這輪盤放了幾十年,還能轉嗎?”他停了一下,低聲又添一句:“這閥門你也能從書裡翻出來。”
李軍往前一探,手電磕在井壁上,罩子裂了道斜縫,光散開半圈。借閱臺上鋪開半卷黃膠帶、一根卸了頭的拖把杆、幾頁舊報紙,都是從工具櫃底下拖出來的。大林用牙一扯,膠帶斷了,粘在嘴角也沒顧上擦,又把報紙往木杆上卷。捲進去的第一張,是夾在裡面的《家庭食譜大全》第六十四頁,蒜蓉炒空心菜,菜葉子露在卷口外面。他沒換,照原樣捲進去,纏了三圈膠帶。
李軍看著那頁菜譜,憋出一句:“你管這叫封井,還得先研究個菜?”說完朝西邊揚了下下巴。大林拿筆尖點了點西邊那個排水口。李軍把拖把頭擱腳邊:“算了。你說怎麼弄就怎麼弄。這玩意兒是今晚的招魂幡,把地下那位請回它該待的地方。”
紙筒卡在西邊排水口外,筒口朝外,機箱上的燈跳起來,一頓,又一長。燈每跳一輪,井底那位就往上頂一回。半分鐘不到,井蓋第三次被頂開,錯開一道巴掌寬的縫,四根指節扒住井口邊沿。引到井口了,夠了,不封閥門就晚了。
大林咬住板子一角,趴到井口,左胳膊勾住井沿,右胳膊才探進去。井壁內那半圈生鐵輪盤摸著了,糊滿溼泥,指節卡澀,使不上勁,蹭了一手鐵鏽。他偏著腦袋,後腦勺對著那截指頭,井底咚地又頂一下,他跟著井蓋一顛。
李軍從後頭拽住他腳踝:“別硬來,我怕你被拖下去!”大林咬著板子,只能晃腦袋,喉嚨裡擠出一截氣音。李軍沒答話,抽槍就要往井裡指。大林用腳後跟踢他手腕,第一下偏了,第二下也偏,第三下踢在槍口上,李軍整條胳膊被帶得一歪。
大林的手腕順勢壓進轉盤槽口,槽口斜著,吃住勁,一擰到底。井蓋縫裡那截指頭縮了回去,井底一聲又低又啞又悶的氣音,然後沒了聲。虎口那塊皮被槽口掀開一片,翻著,不見血,他一點不疼。板子磕掉的那一角崩進井裡。李軍半跪下來:“手給我看看。”大林把手背到身後。
李軍看見那塊皮,臉抽了一下,把他拽平在地:“就算你開不了口,也用不著踢我的槍!”李軍的手還攥著他腳踝,大林只想把那圈鐵擰到底。“這口井先封死,回頭再算。”李軍把他拖到牆邊,槍別回腰上了,槍套扣一直沒扣。
李軍把長條桌倒扣在井口上,壓兩摞舊雜誌、一塊壓門石板。桌腿有一條翹著,壓不實,大林從書堆裡抽出一本厚地圖冊,墊在那條腿底下。他把雜誌邊角一本本碼齊。李軍問:“你擺書呢,還是封井呢?”大林寫:都幹。他兩手按住桌板壓了壓,試試牢不牢,井蓋底下回頂了一下,桌板彈起來半寸。
李軍扶住桌板:“你還嫌它不知道你在上面?”底下那位回去了,不等於走了。大林看了桌板兩秒。小石還捆在立柱上,傘繩勒著胳膊,李軍把堵嘴的布扯了,扔在腳邊。
李軍先問:“大名叫什麼?”“石磊。”“哪個廠的?”“紡織廠。”大林往前一步,眼鏡懟到石磊臉前,石磊整張臉發白,下頜繃著。
大林擦乾淨板子寫:它怕什麼。石磊咬著牙,不開口。大林摸出那半截圖紙,亮了亮,收回去,點了點井蓋。石磊盯著他口袋,鬆了口,擠出一句:“光。它怕強光。”李軍把臉湊近半步:“怕光。這會兒才說?”石磊說:“說了又怎麼樣。”李軍問:“你還護著它?”石磊說:“護不護,它都在底下。”
大林讓李軍把手電掛到井口正上方燈鉤上,光打在井蓋上,他再寫:還有呢。石磊看那道光:“它不追人,追聲。聲音越大它越近。拿拖把杆捅排水口,它會追著那個聲走。廠裡那回,就是這麼把它誆回去的。”
李軍啐了一口:“大林猜的就是這個。”大林寫:你鑽進來,就為了它。石磊垂著頭,不說話。“問你話呢。”李軍催了一句。“你們不懂它。”李軍說:“先睡,明天再說。”石磊抬頭:“你懂?”
大林把手裡那張紙條展平,推到石磊面前。紙角上兩個鉛筆字:快跑。石磊盯著紙條看了兩秒:“不是我寫的。”大林寫:那是誰。石磊搖頭。大林把紙條折起來塞回兜裡,又把板子亮出來:圖書館底下那扇門。通向哪?李軍問:“那門裡有什麼?”石磊別過臉,沒答。大林寫:不急。
井口沒動靜了。機箱上的燈又跳成那個節奏。大林還半蹲著,耳朵裡全是蜂鳴,他往後靠一步,腳跟碰到舊報紙。燈鉤上的光斜過去,落在腳邊那堆報紙上。最邊上,又一隻手扒著報紙角,把最上面那張《參考訊息》往下勾。
書架深處先傳來一聲指頭刮木板的輕響。接著,那本人防檔案哧啦一聲,被什麼東西從書架縫裡拽住,半本書滑過桌面,卡進書架縫,扯了兩下沒扯出來。聲波預警又亮起來,方向不是井口,是書架後面。李軍的手已經按在槍把上,低聲問:“書怎麼動的?”
大林抬頭,燈光餘光掃過書架縫,黑暗最濃處多了一道豎著的灰白色手指影子。李軍的槍口已經抬起來,大林卻還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