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蹲在書架後面，耳朵貼著牆根聽了五分鐘。底下沒有拖東西的腳步聲，沒有指甲刮水泥的動靜，後半夜那三下，他還記著。
他撐著牆起身，膝蓋彎到一半，就打直了，人往旁邊一栽，額頭磕在板牆上，不疼。
站不起來，索性趴下去，把胳膊往階梯口伸。那半張紙還壓在臺階沿上，他兩根指頭去夾，紙角滑出手心。大林翻過手，拿掌根按住，湊極近才看清。字是鋼筆寫的，壓痕很深，一筆一劃橫平豎直：門開的時候別帶手電。
大林想把灰吹掉，嘴合不嚴，灰全糊在鏡片上。他抬手一擦，指節撞在鏡架上，眼鏡歪到鼻尖卡住。他推了一下，越推越歪，乾脆掛著。
寫字這位挺講究。行，信你一回。他把紙摺好塞進兜，兜裡還彆著半截粉筆，扶著板牆把腿撐直，往值班室挪。門從裡頭插著，他用指背敲兩下短的，再敲一下長的。
門開一條縫，李軍舉著槍探出臉，看清是大林：“你倒是吭個聲啊，我以為底下那東西摸上來了。”
大林指指嗓子，把白板從腰後抽出來，咬開筆帽寫：“書架後面有門，底下有三層人防，檔案上記著。後半夜底下有人敲咱們的暗號，兩短一長，我貼著牆根聽見的。我下去看看。”
李軍湊過去認了半天：“你一個不說話的，倒指揮上我了。我跟你去，帶槍。”
大林點頭，又寫：“紙說別帶手電。”李軍看了那幾個字，把槍揹帶往肩上一勒：“燈呢？”大林寫：“開門那一下，才要關燈。”陳渡守在門口，抱著臂：“石磊我盯著，你們下去。”
沈吟聞聲從裡屋出來，她胳膊上搭著舊雨衣，手裡拎著晾衣繩：“昨兒收拾倉庫翻出來的。繩子給你當牽引。”
大林接繩想繫腰上，指頭捏不住繩頭，系散了兩回。沈吟把繩拿回去，她繞他腰打了個活結。
大林拿小臂壓下門把手，肩膀頂門，屁股一拱，門開了。大林把白板往腰後一別，胸口的工牌翻了個面。
三人繞到東側第六排，板牆還敞著，底下黑黢黢的。
李軍先下，手電照亮一小段石階。沈吟披上雨衣，拉著繩跟在後頭。
大林腳掌橫著踩，挪一步，胯骨轉半圈。到第五級，鞋底在溼苔上一滑，人順著石階出溜三階，尾椎楔在臺階稜上。沈吟拽了把繩，沒拉住。
李軍的手電往上照：“你再摔一次，我直接拽繩把你拖上去。”沈吟手電照著牆根的青苔：“踩乾的地方。”
底層是扇防爆門。大林把李軍的手電按滅，肩膀頂兩下，門軸早鏽鬆了。李軍把手電按亮。門後是間前室，地上橫著口軍綠色木箱，牆角卡著半顆晶核殼，藍光剩最後一點。
地上有道粗拖痕，從箱腳底下拖到牆根。大林扶著箱沿蹲下去，指指箱腳：箱子挪過位，壓痕還在老地方。
李軍：“你是說，有人動過這箱子。”大林伸手摳箱蓋搭扣。摳不動。李軍匕首一挑，鎖釦斷了，箱蓋彈起一角。
箱裡是一臺老式手搖電臺，銅旋鈕上長滿綠毛。大林伸手去搖搖柄，掌根一軟，電臺滑出來砸在他腿上，膠木後蓋震開，崩掉一個角，滾出一個灰布包。
拆開布包，裡面是一疊人名卡和一顆銅釦。幾張蓋著藍章：市圖書館後勤。
大林又往箱底摸，手背蹭到個鐵盒，沒扣住，滾進暗處。李軍摸過去撿起來，用袖子擦擦。盒面上印著1976，他端到鼻子前聞聞，又掂了掂，到底沒開。
沈吟翻了翻箱號，說：“這批箱子登記日期四十多年前，跟檔案室那本登記冊能對上，前些天我查過。”
大林在白板上寫：“這電臺夠換三箱泡麵。”李軍把鐵盒往兜裡一掖：“這是老物件。”沈吟說：“老物件也不能吃。”
大林又寫：“鐵盒先別開。放著當祖傳。”又寫一行：“電臺我收著，回去翻書，看看怎麼修。”
李軍背過身，把鐵盒掏出來接著擦。大林把電臺頻率窗扳開一條縫，指標卡在中間，沒鏽死，他合上窗，看了眼那鐵盒，把電臺揣進懷裡。合箱蓋時沒托住，蓋板磕在箱沿。他抬頭，李軍還蹲著，沒回頭。
再往裡，通道越來越窄，地上落著灰白黏液，上面壓著凌亂爪印，旁邊一串沾鹼土的鞋印，直伸到盡頭鐵門。
頭頂一道豎井，鏽鐵梯嵌在牆裡，往上望不到頭。鐵門上方刻著三個字，李軍把手電掃過去唸出來：“不歸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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