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板牆縫裡卡著的鏡架露了個邊,大林矮下身,指尖僵得掰不動,鏡腿是軟鐵的,他索性塞進嘴裡用後槽牙咬住,一點點往直了掰。咔噠一聲脆響,鏡腿終於歸位,他把鏡片湊到嘴邊哈了口氣,又用衣角來回擦。
李軍從旁邊過,看見大林牙咬金屬鏡腿的模樣,站住不走了:“你慢點咬,別把鏡片崩了。崩了全館沒地方配。”大林把擦乾淨的眼鏡揣進衣兜,轉身往板牆邊走。
天剛亮透,沈吟正蹲在地上整理物資,蠟燭、火柴、螺絲刀、一卷細繩、半截粉筆堆在腳邊。大林撿起寫字板,寫了四個字,板面朝外一亮:“今晚下去。”李軍皺起眉:“不是說三天後?”大林翻了個面,寫:“三天是騙外人的。3:47,今晚就開。”
沈吟把整理好的懷錶遞給他,大林伸手去接,指節剛碰到金屬殼,又想起什麼,彎腰撿起地上一張借書卡,擦掉灰湊到眼前,看清登記欄那個名字,揣進褲兜。喪屍屁股沒肉,褲兜空得能伸進拳頭,卡片剛進去就滑出來,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又揣,還是掉,第三次成了。他把僵硬的胯骨側了一下,顛了兩下,按了按兜,回頭得找根繩把兜縫小點。
沈吟扭過頭,手裡拿著那捲細繩。趙哥抱著小女兒靠在牆邊。他抬眼問:“你們要下去?我爸說過,底下那扇門開門的人得帶鑰匙,你們有鑰匙嗎?”大林掏出懷錶,指腹刮過錶盤裂縫,時針正指三點,這破錶就三個數字,不是鑰匙。
趙哥抱著女兒退到牆角,彎腰給孩子攏了攏外套。大林把懷錶收回手裡。
傍晚的時候,板牆後傳來敲擊聲,不是約定的兩短一長,是三短。李軍看著板牆那頭,說:“兩短一長是我們約的,三短從沒出現過。”大林把耳朵貼在牆上仔細聽,三下,停頓兩秒,又三下,節奏穩得很。他一邊數,一邊把表對著,敲門聲一下,錶針跳一格,一下對一格,十二下,十二格,分毫不差。他拿起寫字板寫:“三下,停兩秒,三下。它在照著表走。”李軍想了一下:“它又看不見表。你確定?”
大林點頭,李軍把聲放低:“你記這幹嘛?”大林筆落得急,寫完一亮板:“回頭跟它學數數,它敲一下我劃一道。數到三千下還沒開。我就把這破錶砸了。”這玩意兒還會數數。敲得挺準。他指尖點膝蓋數拍子。李軍沒接話,拿指節抵了一下刀柄。趙哥把女兒的臉按進自己肩窩,也沒動。
天將黑的時候,街口傳來車聲,不是一輛,是三四輛,引擎聲碾過碎玻璃和沒人收的舊報紙。路牙子邊趴著半隻喪屍,腦袋碾開了,手指還在摳磚縫。李軍探出頭掃了一眼:“那個帶頭的又來了,這回帶了七八個人,車燈全開著。他們是要今晚動手。”
大林看向門口,又回頭看板牆,兩頭堵。他飛快寫完,字面對著車燈一立:“先出去擋,讓他們以為我們要守夜。其實我趁亂下去。”今天什麼日子。地下的在數數,地上的開著車隊送燈。他夾著寫字板率先往門口走,李軍跟在後面,腳步慢了下來。
天已經全黑了,車燈雪亮,晃得人睜不開眼。大林走到門口,車燈直直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眼痠,他摸出剛修好的眼鏡,雙手掰開鏡腿,卡在耳後。對面那人偏了偏頭,目光在他眼鏡上落了一下。那人身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那人回過神,冷笑一聲:“戴眼鏡的,我想了一下午,你這館裡的門,我今晚就要看。”大林提筆寫字,板面一送:“看門可以。先等我把字寫清楚。”帶頭男人嗤笑:“你除了寫字還會什麼?”
大林把板子轉過來,字寫得乾脆:“還會在你們等著的時候,把門換了。”這燈亮得,不戴眼鏡我都看不清對面幾個人,等會寫錯字更丟人。大林被鏡片反光晃得偏了下頭,盯著那行字沒吭聲,手裡的筆在板邊磕了兩響。
對方停住:“換門?”
大林翻板亮字:“圖書館的門。鎖孔三天一換。你不知道?”那幫人裡有人小聲問:“頭兒。這館裡到底幾扇門?”帶頭男人瞪了手下一眼:“你問我?我問誰?”大林接著寫,寫完翻面:“還有消防通道門、安全出口門、借閱室防火門,一共七扇。每扇鎖都不一樣,你們要拆,先告訴我拆哪扇,拆完給我立回去,縫不對我都能摸出來。”
七扇門報出來,對面有人繞到側門,拽了一把,門把鬆鬆地晃,回頭喊:“頭兒,這扇真開過!”夠他們嘀咕半天,我正好趁亂鑽縫。李軍在他身後,憋出一聲極輕的鼻音。
月亮爬過屋簷的時候,兩人退到門口內側,李軍湊近:“我拿刀硬剛衝出去,砍倒兩三個,你趁亂下。”大林在板上寫:“硬剛最多砍倒兩三個,剩下的人會追進來。我們分兩頭走:你在門口拖住他們。跟他們扯門的事,我趁亂下地下。”他指節在板上畫了兩條線,一條指向門口,一條指向板牆。
對面七八個還帶燈,帶頭那個左胳膊吊著,右手託著團火,火苗壓得影子貼地,繃帶那條胳膊是弱點,那團火不是。大林把路線畫完,抬眼看李軍,李軍盯著那兩條線看了一瞬,不再堅持。大林把寫字板遞給李軍,才讓他去門口拖人,又從兜裡摸出半截粉筆。李軍拿著板往門口走,大林轉身往板牆走,沈吟跟上來,手裡拎著刀:“我跟你下去。”
大林搖頭,用粉筆在地上寫:“你守著,有人下來敲兩短一長。”沈吟下巴抬了一下:“你一個人下去?”
大林又在地上寫:“底下最多容一個人側身走。你在上面,比在底下有用。”沈吟頓了一下,退到板牆邊站定。大林把繩往鐵欄杆上一搭,另一頭遞給沈吟,繩一動就是上頭有信。這板是壓簧鎖,人一過自己落扣,出來得從裡頭撬。他撬開板牆裂縫,沈吟遞過火柴,蠟燭點著。板牆後又敲了三下。懷錶貼到耳邊,走針聲滴答滴答。他回頭看了沈吟一眼,把粉筆頭在牆上劃出“三個多鐘頭”,畫了個向上的箭頭。他摸出半塊晶核,手指轉了半圈,塞了回去。炸怕了。
他側身往裂縫裡鑽,鏡腿被裂縫掛了一下,磕回個彎,頭“咚”的一聲撞到低矮橫樑。不疼但硌得慌,他就著燭光,在橫樑上寫:“某年某月某日,林館長撞頭於此。疼倒是不疼,就是有點丟人。”
寫完用指頭摸一遍筆劃,揣回兜裡。他手一歪,蠟燭滅了。
板牆徹底合攏,身後傳來很輕的“咔嗒”聲,門自己鎖上了。他推了一下板牆,紋絲不動。他捏著表,指尖順著錶盤摸到裂紋,錶針滑過十二點,裂紋卡在三點和四點中間,離門開還有三個多鐘頭。他捏著細繩,繩那頭在沈吟手裡。黑暗裡,走針聲一下,一下。他手裡的繩頭動了兩下,隔了半拍,第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