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滅了以後，黑得看不出哪兒是牆，大林摸兜，手指僵，摳了三下才摸出火柴盒，劃到第三根才著，照亮腳邊一圈灰土。
寫字板留在李軍那兒，兜裡剩一張登記表，蠟燭不到兩指節。
大林推板牆，推三下，不動。摸出螺絲刀刻記號，刻到第二筆手滑。劃痕拉出一拃長，壓過舊標語：深挖洞，廣積糧。他盯著那道斜槓，蹲下補了個小圈。規矩是他自己定的：看見斜槓別慌，那是他手滑。
往下走，風從底下捲上來，帶鐵鏽味。他把繩繞在鋼筋上打結，繩頭滑掉三回，最後一回夾在指縫裡勒住，他拽了拽繩，另一頭在外頭，沈吟還守在上面，攥著繩。腳底踩到個硬的，他撿起來，是顆乾電池。他在掌心磕了磕，沒響，還是揣進最裡面那個兜，沒電的也是電池，砸東西趁手。他數著步子往下挪，數到第七步就亂了，只能憑繩長估摸深淺。
通道盡頭有扇半掩的水泥門，螺絲刀頂開一條縫，牆上釘著發黃的地圖，底下是張長桌。大林湊到地圖跟前找自己站的位置，找半天才想起這是幾十年前的老圖。紅筆圈著圖書館，旁邊一行小字：三點四十七。牆上的鐘，也停在三點四十七。
靠牆的木箱敞著口，半箱乾電池，他數了十七顆，一顆新的都沒有，這底下沒有用手電的。
牆角蹲著一團灰白的東西，沒抬頭，也沒躲。大林看了兩秒，又轉回去看紅圈，先找門，牆角蹲的什麼，排在後頭。
大林把燭底壓在廢電池上，蹲到灰白跟前，把登記表翻到背面，寫：“你等三點四十七？”又寫：“喘氣嗎？”寫完自己先劃掉了，它不喘，他也不喘。他伸手想碰它的肩，它往後縮了半寸。
它懷裡抱著個鐵盒，盒面印著1976。大林夠不著，用螺絲刀勾住盒沿往回拖，盒扣崩開，滾出一卷紙、一根搖柄、一枚銅釦。搖柄是手搖電臺的，眼下只是個散件，配齊了就能出電。
銅釦上的名字磨平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他把燭火移近，鼻子快貼上去，才認出來：紡織廠，趙建國。修防空洞的，趙遠他爸，錯不了。
鐵盒鏽穿了。他寫：“趙遠他爸的物件。這個我記著了。”寫完把銅釦擱回盒沿上，怕捏掉那層鏽。那東西喉嚨裡擠出一聲咕。
紙、搖柄、銅釦擺回盒裡，他寫：“你守著它。”寫完在字下面畫了一道橫，那東西頭往肩那邊偏。大林又寫：“你不識字。”它眨了下眼。
大林敲鐵盒三下，它回敲三下，跟之前板牆後頭那三下一個樣。敲兩下，它回三下，敲一下，還是三下。他在登記表角上畫橫，敲一次一道，三道畫完：它就會一個數，拍子倒是準。夠用。
他把鐵盒推回去，它又推回來，推到第三回，他不推了。行，那你抱著。它把手縮回懷裡。大林坐回桌邊看錶，三點四十一。他摸了摸懷錶，錶盤那道裂紋從三點裂到四點。先前繩頭動過三輪，又動兩下，隔半拍，第三下，沒響。是沈吟在拽繩，不是敲牆。
錶針走到三點四十六，牆上掉下塊牆皮，牆後露出另一扇鐵門，門邊一道縫透出光。大林端著蠟燭湊到門前，門框縫裡嵌著幾粒碎晶，藍光快沒了，門正中刻著一把鑰匙，齒朝下，門上沒有鎖孔。鐵門自己開了條縫。光從縫裡擠出來，只鋪在門檻那一塊，照在他手背上，灰青的，繩子在地上拖著，幾步外就看不見了。
縫裡伸出一隻手，指節粗，不抓人，它攤開，掌心託著一枚銅鑰匙，擱在他腳邊。縮回去，又探出來，朝他的胸口揚了揚。掛鐘鐺的一聲響，鐘擺沒動。
門縫後面不是牆，是一條鋪著舊地磚的過道，這裡的鐘點倒是準，三點四十七就三點四十七。
大林騰出一隻手叼住蠟燭，咬兩口打滑，他用後槽牙卡住燭根。他扣開表蓋。底下還一層，摳不動，改用螺絲刀尾頂殼沿壓，咔嗒一聲。錶殼開了，卡扣崩一邊，彈進黑裡找不著了，這表往後合不嚴了。
錶盤底下壓著一小卷紙，是張借書條，字讓水泡糊了，只剩日期那行，三年前。紙下面是一枚銅鑰匙，比灰手給的那枚小一圈，兩枚並起來比齒紋，小的那枚，跟門上刻的那把嚴絲合縫，對上了。大林把大的塞回兜裡，懷錶按回去，殼翹著。
大鑰匙對不上門，表裡還藏著東西，念頭轉完，手指才跟上，捏了兩回才捏起小鑰匙，嘴裡的蠟燭又短了一截。
身後響起敲擊聲，兩下，停，一下。牆根那東西敲的是三下，連著來。李軍的兩短一長，這一串停了一下，是在等，繩沒動。這不從繩上來，是人手敲的，地下還有第三個。
旁邊有吸氣的聲音，壓著。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蠟燭從他嘴邊取下。另一面牆根蹲著個人，頭髮全白，舊工裝，袖口用鐵絲彆著。
“鑰匙。你拿對了。”“等了這麼久，總算有人拿對了。”聲音很輕，嗓子啞。
大林寫：“剛才那幾下，你敲的？”
“嗯。守著門，敲慣了。”
兩短一長，李軍的暗號。他一個看門的，跟誰學的。大林沒往下問。
登記表轉過去：“你是誰。”
“吳建軍。人防的，守這扇門。守了四十年。”吳建軍把乾糧袋挪到膝蓋上，袋口纏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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