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剛碰到門縫裡那張卡，卡上“我到了”三個字，劃得歪，認不出是誰的筆跡。身後腳步聲停在半米外，李軍的步槍保險咔嗒一聲，輕得差點沒聽見。大林沒回頭，把卡片從門縫裡摳出來，臺階下面那片路面被燒穿過一層，焦渣裡嵌著幾顆碎晶核，泛著藍光。他拉開半扇門，900度近視往臺階下掃，灰撲撲一團蹲在臺階上。
李軍的槍管從大林肩後支出去，架在大林肩窩上，大林把借書卡舉起來，卡面朝那團灰。媽的，這視力，門口坐個人跟堆袋水泥差不多。
臺階上的人動了，穿一身舊工裝，手裡攥著半米長的鐵鉤，鉤尖在水泥地上畫圈，颳得人牙酸。鐵鉤人把鐵鉤往地上一點，聲音幹得磨人：“圖書館晚上不閉館？”
風把門口的碎玻璃颳得直響，槍都架上了，他問的是開館時間，李軍低低罵了句，往大林側後方移半步，用身體把大林半擋在門框後。大林把借書卡換到左手，摸出腰側的半截白板筆，右手指尖僵著，三個關節一塊動，在白板上寫“閉館了。明早九點”。七個字，“館”字最後一筆寫歪，橫著拖出去一截。
板舉起來，對面沒接話。他把板子往前送了送，那邊還是沒動靜。完了，這手指頭骨節青得反光，活人哪長這樣，穩住，寫字歪是字醜，不是手僵。鐵鉤人看白板，脖子往前一探。“會寫字的。”他站起來，比大林高半個頭，鉤子往腰帶上一別，“我不是來偷書的。我是來取東西的。取完就走。”
李軍槍口抬了一截，大林橫一步過去，肩膀把槍管往下一壓，他要先聽這人要什麼，李軍沒吭聲，槍帶往肩上緊了緊。
鐵鉤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疊成小方片的舊紙，展開半頁，遞過來。大林伸手接，指尖先捏住紙邊，沒接穩，紙往下墜了一小段，第二下才夾住，他把臉往前湊，眉心快貼到紙面，鏡片那道裂縫正卡在梅花章的紋路上。
這花跟工地那個對上了，不是碰巧。鐵鉤人掏紙動作慢吞吞，早料到我會要。這人精。大林退後半步，把紙疊回原樣遞過去，板上寫：“你要名錄”。四個字寫完，筆頓在板上，沒寫問號。
鐵鉤人點頭：“三天前你們西側工地挖出來的東西，有一頁在我這兒。我找的不是它。是它背後的東西。名錄。你們館裡藏過一份名錄。”
李軍把槍往大林肩上壓了壓，槍口沒動。這章李軍也認得，邱徹拓片上那朵。大林先寫“借書要有證”，“證”字寫得特別大，佔三個字的位置。
鐵鉤人：“我沒證。”
再寫“沒證不能進。名錄不是隨便看的”，筆速放慢，一個字一個字落。
鐵鉤人張了張嘴，沒接上話：“……我是來取東西的。”
再補上一行“取東西也得寫借書條”。寫完想收筆，手指頭沒收住，在板上多拖出一道，鐵鉤人盯著那道多出來的筆畫，看了兩秒。沈吟教過他，立住規矩，人就不慌。
鐵鉤人打量了他幾秒，衝他沒流血的手抬了抬下巴，哼笑一聲：“你這喪屍，規矩倒比活人多。”他又從內兜摸出張舊借書卡，卡角磨得發白，夾在鐵鉤尖上晃：“上回翻你們三樓，在書格底下撿的。這東西，算不算證？”
大林左手從門框邊探出去，要去夠卡。手指離鐵鉤還有半尺，停住了，對講機響了。
不是頻道一的動靜，是一串雜音，刺啦刺啦夾著個女人的聲音：“……C區哨口……找女孩的女人……開火……”
大林的手沒收回來，李軍聽見了，沒動，鐵鉤人把卡鉤回來收進手心。
對講機裡喊開火。沈吟在哪？大林在白板上落下這四個字，筆尖懸在“哪”字旁邊。
鐵鉤人看完那排字，停了兩秒才換說法：“你要找的那個女孩，C區那個，會修東西那個。她被盯上不是因為她。是因為她修過的東西。”
大林把筆死死按在板上，筆尖底下洇出一個黑點，越洇越大。
“她修好的那臺裝置。能讀出名錄裡鎖著的東西。你們家那臺？還是我們丟的那臺？”
這人先提她修過的東西，再提她被盯上。順序不對，他在釣。行，互相釣。館是我的地盤，借閱廳深處那些灰白影子都朝著門口。不放進館，沈吟的訊息就斷在他手裡，這筆賬我算過。
大林在板上寫：“你要的名錄，在C區？”寫完筆桿按在那個問號下面，沒抬。
李軍低聲：“關不關？”大林搖頭。李軍又說：“別信他。鉤子上有暗紅，不是鏽。”
大林沒看門口，手按著門框，右手在板上寫：“成交。卡先押著。”
寫完，他把筆一擱，從門邊抽屜抽出一塊代書板，遞給鐵鉤人。板上是以前印的印刷體：“不準偷書，不準撕頁，不準損壞公物”。
大林在板下面補一句：“寫個名字。”他把門縫推寬兩指，門槽裡硌著碎玻璃，再也關不上了。鐵鉤人：“我不識字。”大林又寫：“畫個圈也行。”鐵鉤人接過代書板，捏著筆戳了兩下，一個字沒寫出來，倒畫出一個圈，歪得不成形。李軍把槍帶往身側一扣，指頭壓著保險蓋，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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