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不是平的，網紋鋼板被輪胎壓得嘎吱響，大林坐車尾攥著欄板，光線越來越暗。坡道壁上釘著塊掉漆鐵皮牌：入庫倒計時00:42，最後一位咔噠翻成1，車輪每壓過鋼板，數字跳一下。
最底部是道刷黃漆的人防門。帶路的人撬開氣密門，機油味翻上來，車斗正從那排字底下過：市人防工程，07號口。那個7缺了一角，跟圖書館地下室貼的散水標記一個字型。
車停了，登記臺是張職工食堂的舊桌子，後面坐著個方臉男人。
押車人跳下車喊：“識字員，登記！”
方臉抬頭問押車人：“陳工呢？”押車人把貨單拍桌上：“陳工發燒了，三號檔缺人。路上試過，他會看字。送他來頂班。”方臉繫著帶子，掃了大林一眼：“那敢情好，今天來個啞巴識字員。”
大林被拽下車，方臉把他脖子上的識別帶繫緊，在“外役”下加一行：臨時識字員，一邊嘟囔：“今天識字員少一個，正好補上。”
腳邊有個捲起來的識別帶，沾著發黑的血印。大林半蹲，拎起帶子邊，上面馬克筆寫著：“識字員·陳，帶子斷一截”。斷口是硬扯的，方臉踢了一腳，帶子軲轆到桌腿邊。
方臉甩過來一沓油印名單：“會看字就行。認不得的拿手點著問我。別亂勾。”
大林看他，方臉說：“看什麼看。”大林把名單接過來。
名字虛成一片，他湊近一個個認。方臉抽了口煙：“湊那麼近幹嘛？知識分子？”方臉拿菸屁股點了點名單：“上一個識字員陳，一頁核一袋煙。你這樣的，得核到天黑。”
大林沒抬頭，看完一排頓一頓往下掃。登記臺後貨架：刀、電池、半麻袋土豆，牆角一卷燒焦牛皮紙。牆上燈座嵌著塊藍晶，燈管底下那點光，冷得像地底鑿出來的。
他翻紙時，紙邊蹭到方臉的煙，燎了個小黑邊。方臉把紙往回一縮，掌根蹭了兩下，越蹭越糊。
方臉湊過來，盯著他喉嚨看了兩秒，從鼻子裡笑了一聲：“啞巴識字員，書呆子。”他把煙掐了。“明天對賬歸你，你那字比賬房老花眼強。”他上下打量大林。“別半夜亂走，走錯門當活靶子。”
大林點頭。
名單核得極慢。方臉看了半天，樂了：“幹活的料。”
方臉扔了根菸過來，落在他手邊：“抽根菸再核。”
大林接過來叼在嘴裡。他沒氣，吸不進。可方臉看著，他得裝。方臉打著打火機湊過來，火苗舔上菸屁股，他不敢吹也不敢躲。火苗燒了三四秒，菸頭真被燎著了，他叼著不敢動，吸不了，又不能吹熄，由著它燒。
方臉看他叼著煙不吸，菸灰半天不掉，倒樂了：“這兄弟會過。煙眼下金貴得很，一口煙都捨不得吐。”從煙盒裡抽了根新的塞進他手裡。
大林把新煙夾在耳朵上。那根點著的捨不得扔，扔了就露餡，他重新叼回嘴裡假抽。煙自己陰燃著，灰積了半寸長，掉在剛核完的那頁名單上，把個“王”字旁邊燙出個小洞。
他抬手去拂，指節硬邦邦的，一刮把黑灰抹成一道長印，旁邊那個名字的三點水蹭沒了。嘴裡那根沒叼穩，啪嗒掉地上，滾了半圈，他抬腳碾上去，兩下，煙滅了。
方臉咧了下嘴，把他耳上那根菸揪下來夾自己耳朵上：“這兄弟真會過，煙燒褲子都捨不得扔。比陳工靠譜。他上回抽半根就扔，浪費。”他扭頭衝後頭排隊的人喊：“學著點，一根菸叼一宿。”後頭有人應了聲“嚯”。他低頭看名單上那團黑。“你核的這是誰？汪曉？三點水都沒了。”
大林點頭，指指名單又指指眼睛，在紙角寫：光太暗。方臉翻個白眼：“睜眼瞎還當識字員。”拿過筆把名字補回去，補得挺工整。這筆字是練過的，人還怪好的。
方臉把名單推回來：“趕緊核，還有三頁，核完換崗。”
大林繼續翻。翻到第三頁，一個名字讓他頓了半秒：林小雨。一條粗紅槓劃掉了，他指尖壓著那行字，壓得紙起皺。方臉抬頭：“眼睛發直幹什麼？”
大林手在名單上沒停，指著那個被劃掉的名字，在本子上寫：這名字好，還給劃了。方臉說：“那是轉走的。昨晚調去西區了。”
他把“西區”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這頁右下角有個撕頁缺口，毛邊是新的，他把紙歪了歪，讓缺口對著自己，記下裝訂孔的位置。
方臉問：“你認識她？”
大林搖頭，畫了個圈，寫：名字好看，多看了兩眼。手上沒勁，圈畫成個歪太陽。方臉哼一聲，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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