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不顛了,大林把臉貼在紙板縫上聽,步子穩了,離卡子近了,天光從車壁縫裡擠進來一條,落在左腕上。灰髮繩在光裡磨起一層細絨。三圈,結沒散。
大林沒動,肩膀、腰、腦袋全跟著車的晃幅走,捆箱子的繩晃一下,他晃一下。車壓上一個小坎,他的脖子沒撐住,先點了一下。他想扶一把,指尖抬起來扎進瓦楞縫,卡住,掙兩下抽不出來。車又顛,腦袋又點三下,他不敢再掙,就那麼卡著。
前面的聲灌進來,哨子,鐵鏈拖地,兩個守衛從車尾爬上來,軍靴踩箱板。大林閉眼,不喘,不抖,有人撕封條,嘩啦,一隻靴子挪到他跟前,硬膠底碾得紙板咯吱響。指節敲敲他臉前的紙板,咚咚。一巴掌拍下來,上半身往前晃了晃,卡在縫裡的手指被扯了一下。
壓著,眼皮沒敢顫,“封條沒動吧?”“這箱封得嚴實,一點聲沒有。”“正品,不是夾帶。”“過了。”靴子往車尾去了。剛才那巴掌落下來,鼻子根竄上來一股癢,活人時候的癢。想打噴嚏的勁頂著,眼皮直跳。
別鬧了,鼻子,這會兒打出去,咱倆一塊被拉去銷燬。癢勁往上頂,他把那股勁壓成喉嚨口的一下輕顫。身子繃死,腦門磕上頭頂箱蓋,啪一聲。守衛回頭:“什麼聲?”風灌進來,沒人應。
腳步聲遠了,車壁縫裡卡著半張撕剩的影印件,就頂在他眼前。特區檔案處,五點裝車,核封,車頭有人下車去遞證件,一個穿藍布褂的裝卸工爬上來翻貨,紙板一掀,露出他一張髒臉。當他是個跟車的雜工,抓住後衣領往外拖。大林僵著,在箱板上蹭了一路,腳在地上磕兩下,沒彎,有人塞給他一摞提貨單和半截鉛筆。
“識字員呢?讓他點單,快點。”“哪來的?”他寫三號臺來的。“幾個?”登記員問。裝卸工答十七個,他點頭,手僵,鉛筆握不住,用兩根指頭夾。前三個箱號寫得歪,第四個筆畫破了紙。登記員拽過單子,掃兩眼,抬頭打量他。
“什麼字?這畫的什麼?”他寫4。“4能寫成個蝌蚪。你也是個人才。”登記員不讓他寫了,讓大林指著,自己登。“手伸出來。”紅泥盒推過來。大林把手一伸,五指張不開。登記員:“行吧。”他的手按下去,印是斜的。抬起來,指尖拖出一條紅泥,落在臉側。臉上壓著菱形紋,又多一道紅印。
登記員盯他的臉看三秒,又盯手腕。大林的手縮排袖子半寸,登記員沒問,“來,點貨。”他指著箱子數。要轉頭時脖子轉不動,整個上身轉過去,差點把旁邊裝卸工撞個趔趄。
“脖子崴了?”裝卸工問。“後面巷子有個正骨師傅。”登記員接話。鉛筆尖在紙上戳了個洞,“手怎麼了?”登記員問。他寫:不用。
“沒削筆?”登記員湊過來,樂了。“怎麼,寫字還帶結巴的?”大林把臉偏開。十七個貨箱,三個包鐵皮、漆黑三角的是鐵櫃。從後往前數,第七個箱板縫裡有溼氣痕。他碰了下,溫的,是哈氣。
裝卸工塞回貨單,推他回車上。車又開,車裡沒人了,他挪回箱縫邊接著點,剛數到那口箱,箱裡又響了,很輕,指頭扒著箱壁,一個沙啞的嗓子貼著縫。
“你不是這車的人。”手停了。大林寫:“你幾號?”“K-14。”“你叫什麼?”裡面問。大林寫:“沒名。”“你也不是被抓的。這車裡就我一個喘氣,你混上來的。”
大林沒動,對,他不喘氣,活人數呼吸,這裡一個都沒有。他摸出貼身的小本子,鉛筆頭就別在頁縫裡,寫下,舉到縫前。“你也不是貨。”靜了幾秒,嗓音滾過來,扯動了什麼,咳兩下。
“你找誰?”裡面又問。“林小雨。”他把名字寫在本子上。“知道了。”裡面問:“這車往哪去?”大林寫:“不知道。”“連去哪都不知道。”裡面笑了下,“現在你知道我不是貨了。”
“我是活的檔案。這車送檔案處核封,名單上的人五點裝車,一個不落。”“核封是什麼?”他寫。“編號上賬。人不上。”大林的手指停在紙上。筆頭壓出一道淺痕,紙上落下:十七歲女孩,自己編的灰髮繩,識別帶系三圈,留小尾巴,字寫得大,他貼到縫上,等了半分鐘,裡面的呼吸低了半拍。
“見過。灰繩是舊布編的,系法特別。不在這車上。”他寫:“她說了什麼。”“她說別跟。”筆頓住:“她往哪去了。”“東庫。核封前。”
肩膀卸了力,咔一聲,鉛筆頭折了,半截芯彈進板縫裡,撿不回來。他就這一支筆,捏著斷茬,接著劃,腕上的灰髮繩垂下來,搭在“灰髮繩”三個字上。
“三天前見過。”三天。腕上的灰髮繩一蕩,線頭翹起來。又添兩個字:“在哪。”“別急,先把氣順了。”裡面的人咳了一聲,“三天前她在這條線上。”
裡面的人沒聲了,大林抬手,敲上箱板,兩下,敲完就頓住,壞了,兩短一長,他爸的老調子,也是李軍那幫人的安全暗號。他只敲了兩短,長的那下沒補。裡面靜了靜。
“哦。在,我以為你被拖走了,你們啞巴反應都這麼慢?”
“你到地方打算怎麼辦?”他寫:“找她。”“找得到?”他寫了個找。“她叫什麼名字?”他寫:“林小雨。”又一行:“我不是啞巴。”
“那你說句話。”他寫:嗓子壞了。裡面出了點氣聲,“那還不是啞巴。”車停了一次。二道卡,他從縫裡看,一個穿制服的拿夾板爬上車,後頭跟個黑雨衣,蹲在貨堆裡數箱子。他沒處藏,臉上還有紅泥。
旁邊一個空木箱,他肩膀去頂,使不上勁,手在箱蓋上滑兩下,沒抓住。兩條腿直挺挺跪進去,回手拉下箱蓋,側身團進箱底。鼻尖貼著板縫,制服男走到他跟前,夾板敲箱子。
“這個漏數過沒有?”“沒有。”腳步往下一排去了。他躺在箱子裡,彆著一隻胳膊。箱內壁有根小木刺,紮在左肩上。不疼,可他知道那根刺在裡頭。車一晃,刺的位置動了動,能不能借著晃把它蹭斷,刺沒斷,往肩上陷了半寸,他一動,肩上那塊就扯著。
車又走,他數車底的橫縫,一道,兩道,數到十八,車停,貨場。他頂開一道縫,往外看,水泥地,很大,燈亮著兩盞,貨場角上蹲著一隻喪屍,嘴裡啃一顆晶核。對面小樓下停著三輛車,兩個人從車斗上搬箱子,一隻箱子上,搭著一條布條。他貼縫看,顏色分不清,只認得出三道捆的寬度,三個圈,一根翹著的線頭。
他在箱裡扶住箱沿,箱蓋翹著一道縫,一根鐵條彆著。他剛要動,後腰被戳了一下。那口活檔案箱,編號K-14,縫裡伸出來的指頭捏著個紙團塞過來。大林接住,回手在箱壁上敲了兩下。應了,手縮回去,箱門開了,箱子被抬走,話沒問完。
他摸內袋,糖在,摸褲兜,紙團在,沒開啟,搭布條的箱子已經關嚴了。他攥著紙團,三輛車裡,第三輛還在嗡,是冷藏車。車廂側邊漆著一個巴掌大的字。筆畫粗,隔著縫辨出個模糊的“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