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團在褲兜裡,硬硬的,硌著胯骨,大林縮在兩隻木箱間,把紙貼在膝上抹平。歪字,一筆一劃往外撇,撇得沒個正形,K-14寫的,上面兩行:往東庫,核封前,底下三個字:別走正門。
大林看了兩遍,字醜得跟雞刨的,可他一個不落全認識,紙疊成方塊,塞進鞋墊。箱子那頭,布條還搭著,太暗,只看見一截布頭翹在箱蓋上,那翹法眼熟。指尖碰了碰腕上的灰髮繩,往緊裡收一扣。打結的方向對不對,得走到跟前。
三號冷藏車停在暗處,車廂側邊那個字只剩輪廓,貨場比白天靜,門口兩個帶槍的來回踱,一袋煙一趟,剩下的人都在搬箱,沒人往死角看。嘴閉嚴,把喉管裡那點動靜咽回去。
東庫在貨場那頭,正裝車,鐵鏈聲一下接一下。正門沒走,貼貨堆陰影往南繞,腳底下碎磚和紙屑,大林挑亮的地方踩。南邊鐵柵欄缺了一截,大林側身往裡鑽,腿僵,卡在缺口上,一條腿在裡,一條在外,這腿不是他的,掰不動,等它自己松。
一個扛紙箱的從旁邊過,抬腳把缺口踹大。“進去快點,別橫著塞。”“動不了。”大林摸出小本子,用斷茬鉛筆寫。“那就一點點塞。”“你這是啥走法。”“腿的毛病。”大林寫。“毛病挑這時候犯?”大林爬進去。扛箱的瞅他縮著肩,當凍木了,從胳膊底下抽出一塊夾板扔過來。貨堆到兩米高,扛箱的不夠用,抓著誰算誰。
大林擺手要推,胳膊舉到半空,停在那兒,放不下來。扛箱的當他應了,“識字員?去,三號臺的單核了。”“哪個臺?”大林寫。“三號。”
夾板往胳膊底下一夾,擦著地走,三號臺邊堆著箱,夾板上夾著一沓單子,他湊到十公分才看清:貨位,箱數,封號。從夾板縫抽半截鉛筆打勾,勾到第三行,旁邊有人報數。
“三號臺,十六箱,封號三槓十四。”鉛筆尖陷進紙裡折了。“你寫字怎麼這麼歪?”大林寫:“手僵。”“看出來了。”對方看過來。大林點點那行字,把鉛筆反過來用沒尖的那頭接著劃。
“你鉛筆沒削。”對方把筆往紙上一頓。大林寫:“有削好的沒?”對方搖頭,從兜裡摸出半截紅蠟筆扔過來:“湊合用。東口問起,你說從三號臺調來的。”
大林寫:“知道。”蠟筆劃下去,手不聽使喚,字本來就歪,筆頭更粗。對方掃了一眼紙面,“行。你寫得再糊,也糊不過東口那幫人。”
“東口是哪?”大林寫。“少問。”大林寫:“報的十六,這堆十五。”“差幾箱?”大林寫:“一箱。”“哪去了?”大林寫:“不知道。找找。”“找不著。”對方把鉛筆從耳朵取下,點紙:“那就報少一箱。”大林把“報少一箱”記在小本子上。
“報誰?”大林寫。“報你。”大林把這兩個字也記上。十四,跟K-14一個尾數。大林給“三槓十四”打個圈,蠟筆頭斷在紙縫。接著往下核,單子一張接一張,核得慢,可一張沒錯,最後一頁底下壓著張硬紙。
對完,他抱夾板往裡走,走到頭,一扇鐵灰門半掩著,裡面櫃子頂到頂。通道盡頭牆上焊著一排鐵架,架上碼著幾顆晶核,一根銅線從晶核底下牽進屋,給燈供電。桌邊一個腦袋抬起來。
“核單的?放外頭。”大林寫:“庫裡有人嗎?”“沒人。”大林寫:“我進去放單。”夾板擱在門外。大林沒動,裡頭的人低頭理單。
“東西別亂動。”“知道。”大林寫。大林溜了進去,黴味,鐵櫃味,地板一踩一響,大林每走一步都先落腳跟再落腳尖。庫房裡的櫃子都有編號,漆掉了一半,得貼著櫃門看。
順著櫃壁滑下,手指夠最下層抽屜拽,抽屜澀,拽不動,加力,整個人往後坐倒,抽屜帶出一疊舊錶,鋪了他半身。壓著腿上的紙,一頁頁撥,先找人名。
林小雨,哪個抽屜有你名,站出來,別跟你哥玩躲貓貓,你躲得過別人,躲不過我,我認得你的名字,一筆一劃都認得。外頭傳來腳步,大林手一停,手指壓住紙頁不動。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又走了,大林才接著翻,這回連紙都不敢抖出聲。
翻開第三隻抽屜的時候,指腹壓在紙角上沒挪開。一張半軟的舊紙,上面寫著:“林小雨,女,十七歲,市一中,K區待核封”。下角一行小字:左腕灰制,護送編,去向另檔。
紙往眼前湊,鼻尖快貼上紙面,市一中那三個字,他看了三遍。就是她。旁邊壓著一張名錄,兩欄,左邊姓名年齡住址,右邊代號封前候檢,底下半截被撕了。
有指向了。大林把那張抽出來,看完塞回去,紙角壓平。腕上那根繩貼著皮膚,涼的,他沒再動它。內袋裡那顆糖還在,硬硬一小塊,他隔著布按了按。
外頭人聲近了,一個穿深夾克的胖子走進來,手電豎著照櫃面,光掃到他臉上。“你在這幹嗎?”站起。他把進庫時順手揣的兩張核封單抽出一張,舉起來:核單放外頭。
出去把夾板摸回來,胖子看了三秒,指著那團蠟筆圈:“你寫翻什麼?”大林低頭一看。剛才畫圈,蠟筆把“送單”連帶劃成一團,胖子眼裡那就是“翻單”。
夾板翻過來,掏出那半截紅蠟筆,寫:核完沒放好。胖子讀了半天,把那頁撕下來,摺好揣進兜。“這頁我留著。”“留著幹嘛?”“以後翻賬。”“翻什麼賬?”“翻今天這單。”“核完沒放好。行,你平時走路打晃,鞋上沒泥,鑽車底來的?”肩縮了縮。
“以後別偷跑。”胖子把那半根紅蠟筆從他手裡抽走,揣進兜:“沒收。滾。”大林轉身,肩膀先歪出去半尺,手撐在門框上才沒倒。胖子嘖了一聲,“腿腳不行還亂跑。回頭摔了算誰的?”“栽了不找你。”大林從紙縫裡摳出那截斷蠟筆頭,在核封單背面寫。
胖子在後頭撂一句:“出來把門帶上。”“好。”大林寫。胖子摸出鑰匙把鐵灰門鎖上,鑰匙掛回腰裡。放下夾板往外走,走到門口,胖子在後頭又冒一句,“等下。你剛在裡間翻什麼?”
大林停下,捏著那截斷蠟筆頭,寫:下次寫清點。“你拿蠟筆幹嗎?”胖子盯著那團字看,把夾板上的核項點到尾,數對上了,擺擺手。大林出去,膝蓋不聽使喚,腰擰著轉過去,翻單就翻單,走出去十來步,大林才發覺手心全是灰,走到通道口,回頭掃了鐵灰門一眼,把門栓位置記進腦子。
繞到上風口一根水泥柱後靠下,手伸進鞋墊,把紙團抽出來又看一遍。核單核到最後那頁,邊角瞥見過半截紅印,是張調令。
往西,圖書樓。底下的字壓在別的單子下面,他沒看見。紙捲成條塞回鞋墊,有人喊,“裝完沒?都上三號車!”車燈貼地掃過來。大林往柱後縮,燈光掃過對面貨箱頂,布條的位置空了,只剩一個空箱位。結朝哪邊,他沒走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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