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車拐過街角，走遠了。大林蹲在柱子後面，一輛一輛數：綠的三臺，卡車一臺。
他貼著牆根往西走，腿僵著，走起來一步一拖。
路邊一根紅綠燈杆歪著，杆頭還掛著顆攝像頭，大林惦記很久了，接上線就能幫他看著外頭。
夠不著，墊塊磚，還夠不著。他抱著杆子擰，指頭使不上勁，轉半圈，退半圈，一顆螺絲都擰不動。
最後一下，卡扣崩了，鏡頭咔一聲脫出來，砸在碎磚上，罩子稀爛，大林咧了下嘴，才想起來，自己不疼。他擦了擦，鏡頭沒裂。
杆縫裡塞著他踩點時藏的線，抽出來拽了拽，線沒斷，纏到胳膊上，線頭掛住腳踝，往前栽倒。他撐著坐起來，把線卷好。
他走到圖書館正門，在門上敲了兩短一長，這是約好的暗號。
門開一道縫，沈吟先往大林身後看，沒人，才把他拽進去。
大林沒進屋，先把板子舉起來：“不是散兵。拿單子的。綠的三臺，卡車一臺。車斗上有人揹著長傢伙。”陳渡看完板子，罵了句娘：“帶槍的。”她招呼人把書壓到地下室口上：“壓上。地下要是讓他們進去，全館就完了。”
阿舟從樓梯上下來，說對講機響了半夜，他去推正門，被李軍拎住領子：“你出去幹什麼？”阿舟問自己守哪。沈吟往門邊一站：“看門。”大林補一行，板角上立了三條：不放人進，不錯數，水藥照收。樓上分好了：吳建軍守著北窗，趙遠抱著小女兒縮在最裡頭那排書架後。
沈吟先開的口：“先救書。”李軍掂了掂槍，說槍留三發。大林寫：調貨場頻段。阿舟擰過去，上回拉貨順手記的。李軍把槍托往地上一磕：“正門給我。”
沈吟說，大林出不去，門一開就是射界，阿舟小聲接：“那我不是得站最前頭？”李軍瞥他一眼：“對。你矮。”阿舟：“行吧。”
阿舟問：“調它有啥用？”大林寫：“聽。”對講機裡果然有人在報數，一個數一個數往下走，說到一半斷了，阿舟聽了半天，嘀咕：“尾字……像部隊排庫房的寫法。”大林在板角寫：“報數尾字，八成是架位號。再聽一輪就對得上。”李軍問阿舟怎麼懂這個，阿舟：“書上見過。”
大林在板子下沿畫了個方框，標在地下室西側，那面牆的磚縫比別處新，他夜裡巡樓盯上過。
“守夜誰輪？”李軍問。大林寫：“我。”李軍給正門又加兩根鐵栓，沈吟要拆上面那根，李軍說：“留著擋車。”大林走過去，自己把下面那根拆了，門縫得留夠遞板的寬度。門邊那半截封條他撿起來，抹平，夾進登記本里。
等了大半天，西邊先有車聲，還是那四臺：綠三臺，卡車一臺，停到廣場上，頭一臺矮，後頭那臺高一截，停穩前先把燈熄了，大林沒出去，門縫開著半指寬，他數車門響：五下，五個人。
領隊下車，夾著資料夾，朝門口走七步。“特區檔案處，調運。開館清點，接管地下。”
“你是管事的？”領隊喊，沒人應，外面又喊一遍，把“接管”改成“接收”。
“你們的本子呢？”外頭催了一句，大林把門縫開到半臂寬，把寫板遞出去，上頭六個字：“先對數，再進門。”
領隊接過去瞄了一眼，回頭喊：“他說啥？”車燈全打到門上，有人湊近念：“先……對數。再進門。”念字的人把板子舉高，轉到背光，還是看不見，索性扣在臉上找亮，貼著鼻樑唸完，還點了下頭。
門外有人把撬棍往前遞了半步，棍頭在門框上磕出一道印，又往裡探，離門縫只剩半指，李軍的槍口往地上一指：“後邊點。”車燈掃過來，門口空了。
大林蹲下，把掉在地上的《異物志》撿起來，書脊壓出新折，書揣在懷裡，什麼時候掉的都不知道。登記冊攤在門裡凳上，門檻那道灰印沒掃，他記下了。
領隊湊近看了一遍，伸手要翻頁，大林拿筆桿壓住，領隊把手收回去，也沒再喊。大林翻到新一頁，把登記冊和筆推到縫口，領隊盯著空欄看了半天，彎腰簽了，籤的是到訪，不是清點。
“要不要遞根菸？”阿舟在後頭小聲問。陳渡：“遞你個鬼。”後頭有人掏出對講機，風把話吹進來半句：“……對不上，就先退。”
領隊把一張單子拍在門框上：“十五號上午九點半封的門。你們自己看。”“數對不上呢？”外頭有人喊。
大林寫：“數對不上，門不開。”他從登記本里抽出那半截封條，舉到門縫的亮處，外圈的膠幹得發白，裡圈的還黏著。他寫：“上次清點，你們自己撕的，又貼回去。”
他又把登記本翻到最新一頁，湊到亮處：“十七號，你們的人簽過名。”再指門檻：“簽完出來，灰是原樣，腳印沒往地下留。”
領隊盯著那兩道膠印，站著沒動。陳渡問：“封條是他們自己補的？”大林點頭，門外沒人接話，阿舟在後頭攥著的手，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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