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空著,捲簾門全拉著。風從街口進來。老廠區的機器還在響,一下一下,對面樓頂亮了一下,大林抬頭看,什麼也沒有。他出了圖書館東門,把昨晚看好的東西撿回來。幾塊磚,兩根彎銅管,一截斷鋼筋,堆在紅綠燈杆底下。
風把紙箱翻了個面,箱底壓著一張紙。他勾住袋子騰出手,摸兜,兜裡全是灰。大林把紙對摺,沒處放,先叼在嘴裡。灰鑽進鼻腔,腮幫子頂起一塊。
回去路上,一塊磚哐當掉出來,大林不敢喊。紙在嘴裡挪了半寸,用舌尖頂回去,頂住了。鼓著半邊臉走回東門,門開一條縫。
“你撿什麼髒東西往嘴裡塞?”大林偏頭躲開沈吟伸過來的手,掏出紙。紙被口水浸軟了一圈邊,大林在板上寫:“回頭換張硬的紙。”
“哪兒撿的?”沈吟問。大林寫:“杆子底下。”“撿張破紙幹嘛,髒不髒?”大林寫:“上頭有字。”
沈吟抄起燈往借閱臺走。“跟上。”她說。臺上點著盞罩燈,沈國棟在另一頭,大林攤平殘頁,指腹一擦,灰就掉了。
沈吟看了看他的手:“你手髒。”大林搖頭,寫:“擦出來的。”字是印的,上頭糊了一層泥,划過去,紙上按出一道灰印子,正好擋著字,他用指節蹭那圈灰,蹭兩下,灰沒了。
底下露出字:門對門,兩把鑰匙,別一起響。後面還有半行,泡爛了。大林寫:“念出來。”他把紙轉過去,指著一行字,沈吟念:“門對門。兩把鑰匙。別一起響。”唸完抬頭問:“這誰寫的?”
大林寫:“不知道。”“別一起響。”她又唸了一遍,“什麼東西會響?鑰匙?”大林添一個字:“鎖。”又寫:“底下的鑰匙。灰手給過一枚。”
“然後呢?”沈吟問。他又添一行:“懷錶裡還有一枚。”“表裡有什麼?表給我。”沈吟說。大林摸出懷錶扣開殼,表蒙上裂了紋,指標停在三點四十七。殼底壓著一枚銅鑰匙,他把袖口那枚摸出來,兩枚捏到一處。
大林合上錶殼,揣回懷裡。沈吟說:“你別藏東西。”大林劃:“我拿著。”“表裡怎麼會有鑰匙。別一起響。”她唸叨著,“什麼意思?”
大林寫:“明天數鎖。”門那邊響了一聲,金屬片彈了一下,不是風,風颳門是嘩啦,這一聲是嗒。大林沒動,寫“別說話”三個字,舉給沈吟,她指了指門,大林把燈罩轉過去。
他往門邊挪了半步,只轉眼睛。第二聲,比前一聲靠下,金屬片從鎖眼裡退了出去。大林貼到門板上聽,風在走,沒腳步。風哪能正好卡在鎖孔那個角度,把金屬片頂起來?
算到一半,忘了自己不能說話,他回頭衝沈吟張嘴,喉嚨裡擠出半截氣音,嗬。沈吟撲過來捂住他的嘴,燈差點翻,自己憋氣,大林不用憋。外頭靜了,過了兩秒,門外那東西隔著門板學了一聲。嗬,不高不低,尾音往上挑,跟剛才那聲接得上。大林掰開她的手,寫:“不是我教的。”想想又添:“教得還挺像。”沈吟看著門板,聲音壓到最低:“它在學你。你的聲兒,它記住了。下回再這麼露,我不下來接你。”大林寫:“記住了也好。下回用得著。”
門外第三聲,短,遠處巷子裡回了第四聲,不在門外,更遠處也響,他剛才那一下,把什麼招過來了。“它走了。”沈吟說,眼睛沒離門板。
大林從館裡翻出七把舊鎖,都是門上拆下來的。沈吟問:“你掛這麼多鎖幹什麼?”大林寫:“一把不夠他撥。”她問:“七把就夠?”他又寫:“七把響得慢。”
沈吟問:“慢有什麼用?”大林寫:“你數得過來。”鎖挨個掛在門把上,最後一把鎖勾住袖口。挨把試了一遍,摸出哪把先響。第三把的鎖芯鬆了,鑰匙轉半圈就空轉,他把那把摘下來翻看。
他摳開鎖眼裡的幹泥,內壁有刮痕。挨個摸過,三把都有。他把那把掛回去,從舊電線裡抽截銅絲,頂進鎖眼,卡死,再有人撥,這把就死在那兒。他寫:“有人撥過,不是今晚。”
“他怎麼不往下撥?”他又寫:“來不及。”“撥開了嗎?”沈吟問。大林寫:“泥頂出來過。鎖沒動。”“上回他為什麼撥三把就停?”大林寫:“聽見我了。”他寫:“第三把是死的。”門外很久沒聲。
沈吟盯他:“聽見你什麼?”大林捏筆的手停在板上,筆尖洇開一個小墨點。他總不能寫,我是喪屍,下樓梯關節咔咔響,半條走廊都數得清幾步。
“你寫啊,我不看。”沈吟說。她一回頭:“爸,你聽過關節響?”“一個修電的老頭。”沈國棟說,“以前三樓也有人聽樓梯,腳步輕的聽不見。關節響的,隔兩層樓都能數清走了幾步。”
大林沒回頭,袋子裡的材料倒出來,鋼筋往桌沿靠,手僵,力道沒控住,鋼筋頭咔地斜插進桌縫裡。“你換一頭。”沈吟說。
大林寫:“按著桌子。”他沒鬆手,又拔一次,桌子吱一聲。“門縫底下有風,熱的。”沈吟說。她把殘頁捏起來,就著燈罩光烘那半行,紙面泛出淡黃,邊上捲起來,字沒顯出來。
“地下不該暖。”她說。大林的手按在懷錶上,夜深了。“我掌燈,你下去。”沈吟說。大林從借閱臺底下抽出一本《機械製圖》,圖多字少,他夾在腋下,寫:“給底下守門的。”
大林下到通道盡頭,鐵門還關著,門軸鏽死,沒開過,他把書立在門檻邊,書脊朝外。門縫底下滲出一線淡藍的光,牆縫裡嵌著藍晶屑,一亮一暗。他下最後一級,磕在臺階上,撐了下牆,才蹲下把耳朵貼上門邊的鏽水管。
他先聽見自己膝蓋、肩膀、脖子在響。然後水管裡的慢刮聲來了,指甲刮鐵,一下。他數著那一聲,沒往下走,刮聲貼著顴骨震,一下,停兩秒,一下。他數七下,掛的鎖也是七把。
數到第七下,他停了。不對,這聲音不在管子裡,是從他身後上來的。身後那面牆本不該有門,白天他下來過兩回,那牆是平的。他不敢回頭,右手勾出懷錶攥住,左手摸到牆上一根廢釘頭。
刮聲停。他抬左腳,又放下,腿彎到一半,啪,那一聲在通道里滾了一圈。樓梯上頭,沈吟的燈停住了。“大林。”她低低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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