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光從破門廳斜進來，落在借閱臺邊上。礦筐靠著牆根，那桶晶屑擺在阿零的螢幕旁邊。大林蹲在骨架邊，掀開骨架肚上的鐵皮蓋，把半勺晶屑倒進電池槽，碎屑落進去，槽底亮了一層，藍得發灰。
“盯一夜，半勺。”阿零打出一行，“這桶夠你盯三十夜。省著用，人比電脆。”大林寫：“走路呢？”“走路砍一半。跑，再砍一半。”
大林把電工的舊書翻開，書頁上畫著電池的格子，他點了點槽沿，又看看桶裡那點藍。阿舟在旁邊看，湊到桶口邊：“這玩意兒是土裡長的還是樹上掉的？”
大林寫：“地縫裡撈的。能當電。”阿舟問：“能吃嗎？”大林的炭筆停了一下，在板上畫了個叉。阿舟把手縮回去，在褲腿上蹭了兩下。“那掛床頭呢？夜裡亮，省燈。給我屋裡掛一顆，我管你叫哥。”
“不給掛就算了。摸一下總行吧？”大林寫：“不行。”筆頭跟著在阿舟腦門上點了一下。阿舟捂著腦門坐回臺階上，眼睛還看著桶裡那點藍光，嚥了咽口水。
槽口卡扣不對位，大林俯身對三次，指頭不聽使喚，銅片在縫口上滑了兩回，手早不是活人的了。阿舟伸手過來幫著扯簧片，方向使反了，越拽越緊，簧片啪地彈回來，晶屑撒了一小把，淡藍色的碎渣滾了滿臺。
大林用指尖一點一點刮回桶裡，刮完了，他抬眼，螢幕跳出一行。“兩個事。”
“屍群分出來的那股，按拐過街口那幾頭喪屍的步幅算，入夜前後壓到東門外三條街。”大林寫：“還有？”“三個人，還在地縫邊。探頭裡剛拍到他們捏路上的晶屑。他們朝東門來了。”
大林看著指尖上剩的那幾粒碎渣，跟他運筐回來那一路漏的一個樣。渣子隔幾步掉一撮，修車鋪門口路牙子上一道灰印，也是筐裡漏下來的。大林寫：“多久到。”
“晌午前。”大林把鐵皮蓋扣回去，走過去把頂門槓搬起來，擱在手邊當家夥，槓沉，他兩隻手換著搬，中途歇了一回手。拴好兩根索子，拽了拽。人他打不過，只能讓屋裡出聲，做出大東西的動靜。
中午的太陽從門縫拉進一道白線，落在他鞋面上。
大林站在門後，阿零的探頭裹著布，從門縫探出去半寸，螢幕的光調得極暗，畫面推到他眼前。街對角，修車鋪門口，三個人。一個彎腰拿手電照地，光柱掃過路縫，撿起一小撮灰，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捏了捏，捻開看。第二個掏出張紙片，拿炭筆劃了一道。抬頭往圖書館這邊數窗戶，數一個，劃一下，一個窗，兩個窗。數到東門上頭那個破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又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風送來幾個字，斷斷續續的：“這邊。”“兩步一個。”“對上。”“記上。”“快畫。”大林看著螢幕上拿筆的手，一下就明白他們在幹什麼。他們順著晶屑一路數過來，每撿到一撮灰就劃一道，從修車鋪門口一直劃到東門根下，把這條線在紙上釘死了。
他把螢幕湊近，看清那張紙，手電光掃到門縫上，鐵閂頭上反了一星亮。外頭三個人同時轉頭。那道光釘在他露在縫邊的鞋尖上。
大林沒動，手指按在門板上，腳趾往裡摳，人整個貼著門，連鏡片都沒敢動。等了五息，他才把指頭從門板上一點一點抬起來，收腳的時候，袖口掛住了門閂，鐵閂在扣裡蹭了一下。
他停在門邊，外頭靜了半分鐘。屏上，三人對看了一眼，拿手電那個把光收回去，朝同伴擺了擺手，三人貼著牆根摸過來。
過了一會兒，一顆石子從縫裡飛進來，噠，滾到他腳邊。又一顆，打在銅管上，當。門外壓著聲商量：“先試一下。”“你敲。”“別硬來。”一根長棍順著門縫往裡扒，棍頭颳得門板吱吱響。
大林蹲在牆根，兩隻手攥著繩子，沒捨得通電。骨架的輪軸上拴著一根，銅管上拴著一根，兩根繩各管一處響。
他沒急著拽。等棍子扒進來半尺，他一點一點收手裡的繩。骨架側著挪了半個身位，鐵輪子碾過地皮，吱呀一聲。他轉了下銅管索，銅管轉半圈，蹭著地皮，悶悶地嗡了一聲。門外聽著，是大件東西在擰方向，外頭的扒拉聲停了。
隔了三秒，他又收繩，骨架往前挪了半步，前腿的鋼筋磕在門檻上，鐺。大林換手，繩從指縫裡滑出去半截，他直接拿手掌壓住往回帶，粗繩磨掉掌心一塊幹皮。他不疼。腳後跟往後退的時候，碰倒了門後那摞舊木板。
嘩啦一聲，半片木板倒下去，聲音順著牆傳出去，響到三樓去了。外頭炸了。“剛才那個影子動了！人走不出這麼沉的聲！”“這地方有鬼！鐵成精了！”
“先撤！先撤！咱仨就一根棍，圖上把這兒標上，回去叫人！”大林腕子一鬆，繩子滑回半寸，他才反應過來，木板那聲幫了忙。他沒敢停，銅管又轉了半圈，碰著地上的碎石子，咯啦。
三個人退到街對面，打頭那個絆在路牙子上，踉蹌半步才站住。喊有鬼的年輕人回頭看，撞在打頭的背上。打頭的拽住他領子，拖了兩步。
他們在街對角蹲下來，拿紙畫。畫的是什麼，大林猜也猜得到：臺階、破窗、東門的位置，一道一道。畫完，打頭的把紙收起來，朝東門看了最後一眼。
“記死這個地方。”他隔著半條街喊，沒壓聲，“回去叫人，帶上傢伙，還會來。”大林站在門後沒動。等三人走遠。他先把骨架推回門後，輪子對齊牆根的磚縫。又撿起地上那兩顆石子，投進窗臺上裝螺絲的罐頭盒裡，噹啷兩聲。他沒追，追不上也打不過。天擦黑，他把門口那一路渣子掃回桶裡。
天黑前，李軍拄著鐵鍬從樓梯上下來，低頭看門。門板上兩道新印子，是棍頭刮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棍子還是石子？”他問。大林寫：“都有。棍子多。”
大林寫：“沒打。”“我看見屏上的記錄了。”李軍說，“那條線，晶屑是哪一段掉的？”大林寫：“修車鋪門口。”李軍往門外掃了一眼：“他們還會來，多帶傢伙。”
大林回借閱臺，在板上寫：暴露了。停了下，又寫：他們畫了圖，畫的是東門。阿舟從窗縫往外瞅了一眼：“走遠了沒？”大林寫：“拐彎了。”阿舟湊過來小聲問：“那是不是以後每天都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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